花榮引著林娘子回至小院時,孫安正扯著糜貹的胳膊埋怨:
“我說糜貹哥哥哎!你這心也忒大了些吧!
竟把花榮哥哥獨自撇下,自個兒先跑回來了!
哥哥若真有半分差池,咱哥幾個可怎生是好?
屆時山上眾兄弟知曉,不將咱生吞活剝了才怪!”
糜貹的本職是花榮親軍護衛的頭領,此番雖奉了花榮將令,引著高衙內那夥人繞路,可終究是丟下主將先回,此刻被孫安點破,隻覺臉上發燙,垂著頭呐呐無言,滿心都是自責——隻怪自個兒慮事不周,算不得個稱職的護衛。
屋內朱富等人也沒閒著,腳底下跟踩了風火輪似的,轉來轉去,嘴裡還不停念叨“可彆出事兒”“怎還不回”。
唯有朱芾還算鎮定,忙對眾人拱手抱拳,壓著聲勸道:
“列位頭領莫慌!依我估算,東家想來也快回了。
方才糜貹頭領說的那處,離咱這小院並不算遠,若是走小巷子穿過來,撐死了盞茶功夫便到。
剛剛我已吩咐手下探子,往那邊探看消息去了,大夥兒先沉住氣,莫要亂了陣腳才是!”
他話音剛落,院外大門便“咚、咚、咚——咚”,響起三長一短的敲門聲,正是平日裡約定的開門暗號。
糜貹耳朵最尖,一聽這聲,猛地跳起身,鞋都差點踩歪,拔腿就往門口跑,嘴裡高聲喊著:
“是哥哥!定是花榮哥哥回來了!”
花榮被糜貹簇擁入屋,眾人抬眼一瞧,見他身後還跟著個俊朗後生,皆是麵麵相覷,不知這人生的什麼底細。
朱芾眼尖心細,早瞧出眾人眼底的疑惑,怕有人嘴快問錯了話、漏了花榮的底細,忙搶步上前,堆著笑問道:
“東家,您怎的就一個人回來了?
先前不是說與時管事一道去的麼?
怎的不見他身影,莫不是出了什麼岔子?”
這話一落,眾人皆是心頭一凜,暗自咋舌:
“多虧朱芾這小子機靈,不然咱們險些把哥哥的身份漏了!
如今朝廷雖沒把梁山當心腹大患,可在京東路一帶,梁山早把官府折騰得沒了脾氣——除了州府那樣的大城,其餘地界幾乎都歸梁山管。
說句實在話,此刻花榮若振臂一呼,京東路立馬就能跟宋廷撇清乾係,這身份可萬萬露不得!”
花榮掃了一圈,見眾人眼神裡滿是關切,便朝眾人點了點頭:
“諸位莫急,這位娘子乃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林衝林教頭的夫人,大夥兒都守著些禮數,莫要唐突了。”
說罷,他又轉頭看向朱富:
“朱掌櫃,勞煩你尋兩個嘴緊、手腳麻利的粗使婆子,再給林娘子找處安靜小院——咱們都是些粗人,說話行事沒那麼講究,可不能怠慢了林娘子,讓她受了委屈。”
朱富連忙拱手應下,又湊上前低聲道:
“東家放心,咱們對麵就有處小院,前麵是雜院,平日裡少有人去,後頭的小院倒清淨;院裡還住著兩個看院的婆子,都是知根知底、嘴嚴的,林娘子若不嫌棄,我這就帶她去瞧瞧。”
林娘子剛進門時,見院裡眾人個個身材魁梧,身上帶著股草莽氣,心裡頭一陣發慌,隻覺是剛離了虎口,又入了狼窩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可聽花榮一一安排,從尋婆子到找小院,樁樁件件都替她考慮得周全,沒有半分輕慢,心頭那股慌意漸漸散了,反倒湧上一股暖意,眼圈微微發熱,忙要屈膝給花榮行禮。
花榮見狀,忙上前一步虛扶了一把,語氣又柔了幾分,生怕她多心:
“林娘子莫要多禮,也莫要誤會。
咱們這群人沒讀過多少書,行事粗笨,隻恐冒犯了娘子,才這般安排。
等城裡風聲過了,我立馬派人送娘子出城;待會兒時管事會把娘子的婢女接回來,到時候也一並送到娘子院裡,讓娘子身邊有個熟人行事方便。
對了,娘子如今已然脫險,要不要在下派人去令尊府上通個信,也好讓老人家放心?”
林娘子被他這一扶,指尖似不經意觸到他袖口,隻覺一股暖意順著指尖往上竄,臉頰瞬間燒了起來,忙低下頭,避開他的目光。
她聽得花榮連“令尊放心”都考慮到了,隻覺滿心感激,又摻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——那滋味像春日裡剛抽芽的草,悄悄在心底冒頭,卻又不敢讓人察覺,更不敢承認。
她忙斂了心神,屈膝行了個萬福,聲音輕輕的,卻滿是真切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