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碼頭的喧囂,非但沒有因為那支龐大船隊的到來而停歇,反而被推向了一個新的高潮。
數千名力工的呼喊聲,不再是先前那種此起彼伏、雜亂無章的調子,而是彙成了一股統一的、充滿力量的洪流。
“嘿!嗬!”
“上肩!”
“走穩咯!”
在革新司官員們嘶啞的指揮聲中,力工們兩人一組,將一個個沉甸甸的麻袋從船艙中抬出,踏著被無數草鞋磨得光滑的跳板,快步走上碼頭。
岸邊,數百輛早已等候多時的四輪驢車整齊排列,仿佛一支沉默的軍隊。
每輛驢車旁,都有一名均田司的吏員負責監督計數。力工們將麻袋穩穩地放在車上,吏員便用朱砂筆在手中的簿子上劃下一道。
“甲三隊,滿五十車!出發!”
一名嗓門奇大的官員,站在一塊高高的貨箱上,揮舞著手中的令旗。
“出發!”
車夫們一聲吆喝,揚起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甩了個清脆的響,早已等得不耐煩的驢子便邁開蹄子,拉動著沉重的車身,緩緩轉動起來。
車輪滾滾,碾過堅實的青石板路,發出一陣陣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。
五十輛滿載糧食的驢車,彙成一條長龍,在無數人震撼的目光注視下,朝著京城的方向,浩浩蕩蕩地駛去。
而這,僅僅隻是一個開始。
第一隊車馬剛走,後麵立刻便有新的空車補上。碼頭上堆積如山的麻袋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,又以同樣的速度被從船上搬運下來,形成一個永不停歇的循環。
整個碼頭,仿佛變成了一台巨大而精密的儀器,循環往複的運轉著。
船是糧倉,力工是士卒,而那一輛輛遠去的驢車,便是刺向敵人心臟的刀鋒。
在這片震天動地的喧囂中,碼頭一角的茶水攤,卻顯得有幾分異樣的安靜。
範仲淹就坐在一張最普通的長條木凳上,身前的桌子因為常年風吹日曬,裂開了幾道深淺不一的口子。
“店家,一碗大碗茶。”他聲音溫和,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。
“哎,好嘞!”
茶攤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,他早就注意到這位身穿常服、氣度不凡的大人物,隻是不敢上前搭話。
此刻聽到召喚,他連忙用乾淨的布巾將桌子又擦了一遍,雙手捧著一個粗陶海碗,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。
“大人,您請用。”他陪著笑臉,點頭哈腰地說道,“小老兒這茶水,不值什麼錢,能招待大人,是小店的福分,這錢……”
“錢是一定要給的。”範仲淹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,輕輕放在桌上,推了過去。
他端起那粗陶大碗,吹了吹上麵浮著的幾片茶葉末子,渾不在意地喝了一大口。
範仲淹看著茶攤老板,眼神平靜而溫和,話語裡卻似乎另有深意:“我們革新司做事,最講究的就是一個‘規矩’。買東西要付錢,天經地義。若是壞了規矩,今天能白喝一碗茶,明天就能白拿一船糧,那不就亂了套了嗎?”
茶攤老板似懂非懂,隻覺得這位大官說的話雖然溫和,卻帶著一股特彆的氣勢,不怒自威,連忙將那三文錢揣進懷裡,連聲道:“是是是,大人說的是,是小老兒糊塗了。”
就在這時,沈同、汪文正,以及陵州李家的代表等人,也滿麵春風地走了過來。
他們遠遠地看著那連綿不絕運往京城的糧車,臉上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