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那幾個國子監貴族學生惡毒的嘲諷,還回蕩在每個人的耳邊。
李玉的臉色,已經變得鐵青,正要開口嗬斥。
然而,餘瑾卻先他一步,動了。
他沒有理會那幾個跳腳的貴公子,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舍。
他穿過人群,徑直走到了那幾個低著頭的寒門書生麵前。
他站定在那個為了病母而辯解,卻被罵到眼圈泛紅的窮書生身前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餘瑾的聲音,很平靜,像是師長在隨意地考校學生。
那書生渾身一顫,猛地抬起頭,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張年輕,卻已經權傾朝野的臉,嘴唇哆嗦著:“學……學生……孫敬才……”
“孫敬才。”餘瑾點了點頭,他的目光,落在了孫敬才腳邊那袋並不算大的米袋上,然後,又緩緩地移回他的臉上。
“《管子》有雲:‘倉廩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。’聖人亦有言:‘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。’這些,你在學裡,可曾讀過?”
孫敬才愣住了,下意識地點頭:“讀……讀過。”
“那你告訴我,”餘瑾的語氣,依舊溫和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讓你母親吃飽肚子,活下去,與你所謂的‘士人風骨’,孰輕孰重?”
“這……”孫敬才的腦子,一片空白。
“你十年寒窗,為的是什麼?”餘瑾不等他回答,繼續追問,“是為了一張科舉的考卷?是為了讓自己能吟詩作對,空談誤國?還是為了,能讓你的家人,不再挨餓,能讓天下的百姓,不再挨餓?”
“我……”孫敬才的呼吸,變得急促起來。餘瑾的每一個字,都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,將他那些被灌輸了十幾年,早已根深蒂固的條條框框,砸得寸寸碎裂。
“修身,齊家,治國,平天下。”餘瑾的聲音,陡然拔高了幾分,變得清越而響亮,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,都聽得清清楚楚!
“你連自己的家都齊不了!讓老母餓到臥病在床!你還有什麼臉麵,在這裡空談治國平天下?!你讀的,是聖賢書,還是吃人的書?!”
一番話,振聾發聵!
孫敬才的身體,劇烈地顫抖起來,他看著餘瑾,眼中那最後一絲的屈辱和迷茫,正在被一種全新的、滾燙的東西所取代。
而那幾個原本在一旁等著看好戲的貴族學生,臉色已經變得極為難看。
餘瑾這番話,看似是在教訓孫敬才,實則,每一個字,都是在抽他們的臉!
為首的周姓公子,終於忍不住了,他踏前一步,色厲內荏地喝道:“餘瑾!你休要在這裡妖言惑眾!強詞奪理!你……”
他的話,沒能說完。
因為餘瑾,終於轉過頭,正眼看向了他。
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?
沒有憤怒,沒有嘲弄,隻有一片純粹的、冰冷的、仿佛在看一隻螻蟻般的……蔑視。
“我與他說話,何時輪到你來插嘴?”
餘瑾的聲音,依舊平靜,卻讓那周姓公子,如遭雷擊,後麵的話,全都堵死在了喉嚨裡。
“你。”餘瑾指著他,語氣淡漠,“你身上的袍子,是江南的上等錦緞,一匹,夠尋常百姓一家,吃用一年。”
他的手指,又移向另一人。
“你腰間的玉佩,是北田的暖玉,價值,不下百金。夠這家糧鋪,賣出五千鬥平價米。”
最後,他的目光,掃過他們所有人。
“你們,一個個錦衣玉食,出入有車馬,往來無白丁。你們站在這裡,高談闊論,大談‘君子固窮’,大罵‘不義之糧’,不過是因為,你們的糧倉裡,堆滿了糧食!你們的家人,鐘鳴鼎食!”
“我降糧價,讓京城百萬百姓,有了活路。他們,感激我,稱我為‘青天’。”
餘瑾的嘴角,勾起一抹極為嘲諷的弧度。
“而你們呢?你們這些自詡為‘士林清流’,‘國之棟梁’的人,除了站在這裡,對著為母親買救命糧的同窗,大放厥詞,對著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百姓,大罵‘賤民’之外……你們,又為這個國家,為這些百姓,做過什麼?!”
“你們,做過半分貢獻嗎?!”
最後一句質問,如同一道驚雷,在人群中炸響!
那些圍觀的百姓,再也忍不住了!
“說得好!”
“餘大人說得太對了!”
“這群白眼狼!自己吃得滿嘴流油,卻看不得我們窮人吃口飽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