餘瑾始終沒有說話,他隻是靜靜地聽著,手指有節奏地在溫熱的茶盞壁上輕輕摩挲。
他的臉上,依舊掛著那抹淡然的微笑,讓人看不出喜怒。
直到所有人都說完了,雅間內再次安靜下來,隻能聽到窗外傳來的隱約喧囂。
餘瑾才緩緩抬起眼皮,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。
那目光並不銳利,卻仿佛能洞穿人心。被他看到的人,都不由自主地避開了視線。
“諸位的功勞,本官,自然是記在心裡的。”
他終於開口,聲音平緩,“朝廷,也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有功之臣。這一點,諸位可以放心,我餘瑾答應你們的,也自然會兌現。”
聽到這句承諾,沈同等人的臉上,不由得露出了一絲喜色。
然而,餘瑾的下一句話,卻像一盆冰水,將他們心頭剛剛燃起的火焰,瞬間澆滅。
“隻是……”
餘瑾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然後,將茶盞“啪”的一聲,不輕不重地放回了桌麵。
清脆的聲響,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跳。
他抬起頭,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平靜。
“本官有一事不明,還想請教諸位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。
“為何,諸位冒著天大的風險,千裡迢迢運來京城的這百萬石糧食……”
餘瑾的目光,陡然變得銳利起來,如同兩把出鞘的利劍,直刺眾人。
“卻,全是往年的陳米?”
此言一出,整個雅間,瞬間死寂!
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沈同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,也“唰”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。他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汪文正的反應最快,他臉上的笑容一僵,但立刻便又堆了起來,隻是顯得無比勉強。他躬著身子,急急解釋道:
“餘……餘大人,您誤會了。這……這不是因為新米剛剛收割,米粒尚且濕潤,不利於長途漕運嘛!萬一在路上發了黴,豈不是辜負了大人您的重托?還是陳米乾燥,更便於運輸和儲存,我……我們這也是為了大局著想啊!”
這個理由,聽起來似乎有那麼幾分道理。
但沈同,或許是覺得汪文正的姿態太過卑微,又或許是自恃功高,竟梗著脖子,沉聲說道:
“大人,汪兄所言在理。再者說,就算是陳米,那也是能吃的糧食!如今京城之內,百姓們能以二十文的價格買到米,已是天大的幸事,誰還管它是新米還是陳米?隻要能填飽肚子,不影響您平抑糧價的大局,不就行了?”
他的話語裡,帶著一絲被戳穿後的惱怒,和一絲“我們已經幫你辦成事了,你何必還揪著細枝末節不放”的不滿。
他說完,雅間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餘瑾沒有再說話。
他隻是端起了那杯已經微涼的茶,用杯蓋,一下,又一下,輕輕地撇著浮在水麵上的茶葉。
那單調而富有節奏的“哢噠”聲,在寂靜的房間裡,顯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……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