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欺人太甚!簡直是欺人太甚!”
他壓低了聲音,對著身邊的汪文正等人怒吼道,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“我等將身家性命都押了上來,他餘瑾倒好!過河拆橋!翻臉不認人!竟拔刀相向!簡直視我等為豬狗!”
汪文正張了張嘴,想勸兩句,卻也不知從何說起,隻能長歎一聲。
其餘幾個商人,也是敢怒不敢言,臉上紛紛露出憤懣不平之色。
就在這時,一個一直沉默寡言,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中年男人,忽然開了口。
“沈兄,你錯了。”
說話的,是來自陵州李家的代表,李長清。
在場的,都是來自江南的豪商,在蕭家的聯絡下,上了這艘船,李家在其中倒算不得什麼大戶。
不過這李長清從始至終,都隻是安靜地坐著,看著,聽著,從未發表過任何意見。
沈同猛地轉過頭,怒視著他:“李兄!此話何意?莫非你覺得,那餘瑾做得對?”
“對與不對,重要嗎?”李長清的語氣異常平靜,他的眼神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,不起半點波瀾,“重要的是,餘大人剛才說的那番話,句句屬實。”
他看著怒不可遏的沈同,緩緩說道:“沈兄,你我都是商人,不妨把賬算得再明白些。”
“第一,我們真的不可或缺嗎?不見得。我們不做,有的是人搶著做。我們能拿出百萬石糧食,那些在江南被我們擠占了生意的同行,說不定能拿出一百二十萬石。餘大人選了我們,是給了我們一個機會,而不是我們施舍了他一個機會。”
“第二。”李長清自問自答,嘴角泛起一絲苦笑,“餘大人說得,是半點不差。你以為,司空盧鬆,安陽伯那些人,是何等人物?他們會因為我們現在收手,就放過我們嗎?不會的。他們隻會覺得我們是牆頭草,是叛徒,會用最殘酷的手段,把我們連根拔起,以儆效尤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把小錘,一字一句,敲碎了沈同等人心中最後一點僥幸。
“我們踏上餘大人的船,不是去赴宴,而是去參戰。戰爭,就沒有中途退場的道理。要麼,跟著船一起到岸,要麼,現在跳下去,被兩邊的巨浪,撕成碎片。”
李長清的目光,掃過眾人那一張張漸漸變得煞白的臉。
他最後說道:“所以,餘大人不是在危言聳聽,他隻是……把我們不願麵對的現實,用最直接的方式,告訴了我們而已。”
“是我們,從一開始,就把自己看得太重了。以為自己是能與他平起平坐的‘盟友’,其實,我們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。”
“棋子,就要有棋子的覺悟。”
說完這番話,李長清不再看眾人,隻是對著眾人平靜地拱了拱手,道了聲“告辭”,便轉身上了一輛早已等候在路邊的馬車,徑直離去。
他走得乾脆利落。
剩下的沈同、汪文正等人,呆立在萬華樓的屋簷下。
京城繁華的燈火,照在他們臉上,明明滅滅。
他們彼此對視,從對方的眼中,都看到了一絲褪去憤怒後的茫然與……清醒。
是啊。
是他們,把自己看得太重了。
餘瑾,從來就不是他們能夠拿捏得住的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