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要‘法’,那便說明他還想在規矩裡玩。隻要還在規矩裡,就總有辦法對付。”
盧頌停下腳步,回頭看著這位跟了自己一輩子的老人,眼中的暴怒漸漸平息。
“你說說看。”
盧福將水盆放下,一邊替盧頌小心翼翼地清理著手上的傷口和碎瓷,一邊不緊不慢地開口。
“老爺,餘瑾之所以能擋住孫大人,無非是仗著手裡捏著一個‘理’字,這個‘理’,就是‘沒有聖旨’。”
“既然他要聖旨,那我們就給他一道‘聖旨’。”
盧頌眉頭一皺:“深夜驚擾陛下,求一道正式的聖旨,怕是會惹得龍顏不悅。”
盧福搖了搖頭,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明。
“老爺,何須正式的聖旨?那東西要經過中書門下,耗時耗力,反而不美,況且他餘瑾就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中書省就是他的一言堂。”
“您隻需派人連夜進宮,不必求見陛下,隻需通過宮裡的門路,向陛下遞一句話,就說‘大理寺拿人受阻,恐有亂命之臣,藐視君威’。”
“陛下剛剛在朝堂上對餘瑾大發雷霆,此刻正在氣頭上。他可以容忍餘瑾的‘瘋’,卻絕不能容忍有人挑戰他的權威。我們不去求陛下做什麼,隻是把這個難題,擺到陛下麵前。”
“到那時,為維護朝廷體麵,為維護君王威嚴,陛下自然會做出決斷。哪怕隻是一道讓太監來傳的口諭,那也是出自金口,是聖意。有了這道口諭,餘瑾的那個‘理’字,也就不攻自破了。”
聽完這番話,盧頌的眼睛,瞬間亮了起來!
對啊!
高明!實在是高明!
這一招,既不用自己出麵,又將了皇帝一軍,把皮球踢到了皇帝腳下,逼著他表態!
無論皇帝是同意還是不同意,他都穩賺不賠。
“阿福,真有你的!”盧頌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冷的笑意,“我兒盧俊,正在宮中當值。你立刻去,讓他辦好此事!”
“是,老爺。”盧福躬身退下。
書房內,盧頌看著自己已經包紮好的手,緩緩握成了拳頭。
“餘瑾啊餘瑾,我看你這次,還怎麼接招!”
……
皇宮,禦書房。
夜已三更。
皇帝趙汝安依舊沒有絲毫睡意,他身著一襲明黃色的常服,坐在堆積如山的奏章後麵,手中握著朱筆,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他的腦海裡,反複回響著白天在禦書房內,餘瑾離去前留下的那句話。
“魚龍終有躍淵時。”
是狂妄?是自信?還是……另有他謀?
趙汝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心中煩躁無比。他既惱怒於餘瑾的“背叛”,又隱隱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。
就在這時,大內總管梁宇,如同鬼魅一般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側。
“陛下。”
“說。”趙汝安頭也沒抬。
梁宇躬著身子,聲音平穩無波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“大伴啟稟,宮外有兩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,半個時辰前,革新司衙門,餘相與大理寺卿孫銘當街對峙。餘相以‘無聖旨,不得拿人’為由,逼退了大理寺上百衛士。”
“第二件,司空盧頌之子,羽林衛中郎將盧俊,正在宮外求見,言其父有要事,想為大理寺,求一道拿人的口諭。”
趙汝安握著朱筆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他緩緩抬起頭,龍目之中,寒光一閃。
好一個盧頌!好一招“請君入甕”!
他這是算準了朕正在氣頭上,所以把這個難題拋給了朕!
朕若是下這道口諭,就等於親自下場,幫著盧頌去打壓餘瑾,那朕今天下午在禦書房裡對餘瑾的“將信將疑”,就成了一個笑話。
可朕若是不下這道口諭,那便是公然偏袒餘瑾,藐視朝堂上剛剛定下的“公議”,朕的威信何在?明日朝會,盧頌一黨又會如何借題發揮?
趙汝安的眉頭,緊緊地鎖了起來。
他知道,餘瑾也在等。
等他這個做皇帝的,做出選擇。
是徹底將他當做棄子,還是……在那所謂的“一月之期”裡,給他留下一線生機。
禦書房內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“嗶剝”聲,顯得格外清晰。
良久。
趙汝安放下了手中的朱筆,整個身子向後靠在龍椅上,眼中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疲憊與決斷。
他對著身旁的梁宇,輕輕招了招手。
“大伴,你過來。”
梁宇立刻會意,恭敬地湊上前去,將耳朵附到皇帝嘴邊。
趙汝安的聲音,輕得如同耳語,在寂靜的書房裡,隻有梁宇一人能聽見。
他低聲交代了幾句。
梁宇始終保持著躬身的姿勢,靜靜地聽著,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,沒有任何表情,隻是在皇帝說完後,他緩緩直起身子,眼底深處,閃過一絲了然。
“奴婢,遵旨。”
說完,他無聲地行了一禮,倒退著,一步一步,消失在了禦書房的陰影之中。
偌大的書房,又隻剩下了趙汝安一人。
他重新拿起那支朱筆,卻沒有去批閱奏章,隻是在麵前一張空白的宣紙上,緩緩寫下了一個字。
“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