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聲,從稀疏,走向了徹底的停歇。
這時,下了一整天的雨,竟也奇跡般地停了。
烏雲散開,火辣辣的太陽重新露頭,炙烤著濕漉漉的大地。
葛從周帶著一排戰士,返回到當鋪前的那條街道。
郭瑋也帶著先鋒連剩餘的戰士,相互攙扶著,從當鋪和鄰近的房屋裡蹣跚走出,來到了街麵上。
兩人對視一眼,來不及多說,立刻開始匆匆點名。
結果讓人心碎:先鋒連一百四十餘名戰士,此刻還能自己站著的,已不足七十人。
陣亡二十餘名,傷員多達五十餘,其中重傷員,就有十幾個。
傷亡近半。這條短短的街道,浸透了他們的鮮血。
“救人!”郭瑋的嗓子,已經完全嘶啞,軍服上浸滿了泥漿和暗褐色的血漬。
還能動彈的戰士們,立刻和匆匆趕來的旅部醫護人員、民夫擔架隊一起,投入了搶救傷員的忙亂中。
喂水的,用刺刀裁繃帶的,幫著按住傷口止血的……
葛從周也顧不上自己胳膊上的傷,用沒受傷的右手,奮力將一個腿部中彈、意識模糊的戰士托上了擔架。
直到看著所有的重傷員,都被初步處理,抬了下去,他才感覺左肩一陣痛楚襲來,額頭上,布滿了細密的冷汗。
在郭瑋的堅持下,他跟著後續的擔架,走向設在一處大宅院裡的戰地救護所。
激戰方歇,街道上到處是橫流的泥水,混雜著暗紅的血跡。
兩旁許多房屋的門窗都已稀爛,露出一片狼藉的內裡。
西軍的士兵們正逐屋搜索,確保沒有漏網之魚。
後勤部門的人員則大聲吆喝著,清點繳獲的物資——成堆的米麵、油布包裹嚴實的彈藥,還有堆滿房間的醫藥。
擔架隊的身影,在街道上穿梭不息。
郭瑋和先鋒連剩餘的幾十名戰士,默默地坐在當鋪以及附近幾間破損的屋舍裡休息,沒人說話。
前番緊張的戰鬥,仿佛抽空了每個人最後一絲力氣。
一個老兵,從懷裡掏出被雨水和汗水浸得發軟的草煙,火柴劃了幾次都失敗了,最終隻能無奈地,將煙卷捏在手裡。
戰鬥時的亢奮與勇猛早已消退,此刻,隻剩下疲憊。
活下來的慶幸,與身邊熟悉麵孔永遠消失的悲傷,交織在一起,沉甸甸地壓在心頭。
一個年輕的戰士,把頭深深埋進膝蓋裡,肩膀抑製不住地微微聳動,發出極力壓抑著的嗚咽。
他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兵,什麼也沒說,隻是伸出粗糙的大手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郭瑋靠坐在當鋪的門框邊,心中五味雜陳。
就在這時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打破了這片沉默。
十幾騎西軍人員策馬來到他們跟前,猛地勒住韁繩。
當頭一個軍官,披著的蓑衣也掩不住魁梧的身形,
他目光掃過屋簷下這群疲憊的士兵,聲若洪鐘:
“你們誰是葛從周,郭瑋?”
郭瑋一個激靈,連忙站起身。
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汙漬,定睛一看,來人正是他們的師長梁成富!
他立刻挺直腰板,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,聲音沙啞:
“報告師長!我是軍法官郭瑋!連長葛從周負傷,已經送往救護所了!”
梁成富利落地翻身下馬,幾步走到郭瑋麵前,目光關切:
“葛從周負傷了?傷勢重不重?你們連隊傷亡情況怎麼樣?”
語氣又快又急。
郭瑋深吸一口氣,清晰回道:
“報告師長,葛連長是左胳膊被子彈咬了一口,沒傷到骨頭,軍醫說縫合後,靜養些時日就好,應無大礙。”
接著,他將先鋒連的傷亡情況,清晰而簡潔地彙報了一遍。
當聽到“陣亡二十三,傷五十六,傷亡近半”時,梁成富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,陷入了沉默。
他目光緩緩掃過屋裡屋外,這些血泥滿身的士兵,重重地點了點頭:
“都是好樣的!你們率先衝進村子,打亂了敵人的部署,立了大功!”
“你仔細統計好,將此戰立功人員的名單,儘快報上來!我親自給你們授勳,絕不讓英雄流血又流淚!”
“是!謝謝師長!”
郭瑋用力點頭。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將為了偽裝民夫,命令士兵從百姓家裡拿東西,並在牆上留言的事,原原本本說了一遍。
梁成富聽罷,大手一擺:“事急從權,你們這不算犯錯!”
隨即對身後一名參謀吩咐道:“記下來,日後務必按價,足額賠付給百姓。”
郭瑋心中的顧慮,已完全消散。
於是想起一事,忍不住好奇,問道:
“師長,駐守這村子裡的,是洋人的什麼部隊?死硬死硬的,槍法也準,和我們之前打的清妖,很是不一樣。”
梁成富聞言,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:
“不列滇的第99拉納克郡團,都是他們的本土兵,訓練有素,裝備精良,自然不能和清妖比。”
他話鋒一轉,聲音拔高,帶著豪氣:
“不過,咱們近衛第十師,也不是孬種!還是把他們全殲了!”
“連他們的團長,都被我們活捉了!並繳獲了他們囤積在這裡的大量輜重彈藥。”
“這下,他們在花縣前線的主力部隊,彈藥糧食接濟不上,要餓肚子了。”
梁成富說到這兒,用力拍了拍郭瑋的肩膀,吩咐道:“帶你們連的同誌們歸建!”
隨即翻身上馬,向村中走去。
“是!”郭瑋高聲應道,再次敬禮,目送著梁成富一行人策馬而去。
大街上來來往往儘是西軍的官兵和後勤人員,一片大戰之後的忙碌景象。
後勤部的人仍在清點著繳獲,而更多的部隊,已開始搶修工事,準備應對敵人可能到來的反撲。
三華村,已牢牢地握在了西軍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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