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近午,天色卻不見暖。太陽像個白瓷盤懸在半空,光刺眼,卻沒什麼熱氣。
金積堡前那片黃土地,此刻黑壓壓站滿了人。
近萬信眾聚在一處,嗬出的白氣彙成茫茫霧團,在冷風裡盤旋升騰。
肅殺的天地間,竟憑空生出一股躁動的熱浪。
馬化隆站在堡門前臨時搭起的高台上,帶領信眾做戰前禮拜。
這堡門建得巧妙,向內凹成弧形。
兩側城牆上的守軍,便能夾擊攻門的敵人。
那兩扇厚重的堡門一旦合攏,又成了天然的擴音器。
高台前每隔十幾步,就立著一名嗓門洪亮的“傳經人”。
這些都是馬化隆親手挑選、長期訓練的弟子,最懂運用氣息,務必將台上每一句話,清晰送到每個人耳中。
馬化隆身穿半舊的深色棉袍,外罩尋常羊皮坎肩。
這身打扮,若是混進台下人群,轉瞬便杳無痕跡。
唯有當他抬起眼,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一片片攢動的人頭時,那雙平日溫潤的眸子裡,才會閃過一絲與這身樸素裝扮,極不相稱的沉鬱與算計。
像草原上的蒼鷹,在冷靜地巡視著自己的領地。
儀式正進行到緊要處。
空氣裡混雜著黃土的腥氣、人堆裡的汗味、儀式火炬燃燒的油脂氣,
還有種名為“狂熱”的無形之物,熱騰騰地翻湧在每個人胸腹中。
馬化隆開始誦讀經書中的“戰事章”。
他不似尋常師傅那般嘶喊,反而將聲音壓得平和沉穩。
這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、撫慰人心的穿透力,一字一句的在寒氣中漾開。
他不直接鼓動廝殺,隻講述“為主道而戰”的神聖與正義,講述勇敢與犧牲,在天堂裡的無上回賜。
每個字,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卵石,準確投入信眾的心湖,激起圈圈漣漪。
“z主至大!”
台下的回應,卻是山呼海嘯。
無數張被苦難、歧視、貧困和信仰刻滿痕跡的臉,此刻漲得通紅,眼中熾燃著近乎純粹的虔誠與激動。
緊接著是集體誦讀。
近萬人如同一人,在馬化隆的引領下,齊聲吟誦“黃牛章”等經文。
低沉整齊的誦經聲,彙聚成聲波的洪流,在荒原上隆隆回蕩,仿佛真有神靈在呼應。
那些被特彆挑出的“戰鬥經文”段落,被反複吟誦,音浪層層堆疊。
那轟然的音浪,仿佛一座洪爐,要將所有人的熱情、希望與勇氣,都熔鑄進這單一而強大的意誌之中。
隨後,一位年長師傅,用帶著濃重河湟口音的聲調,追憶曆代殉j先賢。
他聲音極富感染力,講述先賢們如何為保衛信仰,在戰場上流儘最後一滴血。
他描繪著經典中許諾的天堂——那裡有流淌奶與蜜的河流,有伸手可摘的鮮果,更有容顏永不衰老的仙女。
殉道者將在那裡,獲得無上的福報與永恒。
“烈士永活主懷中!”
人群再次爆發出狂熱的呼喊,許多人激動得熱淚盈眶。
接下來是“吉哈得”誓言。
信眾們齊刷刷轉向高台上的馬化隆,舉起粗糙皴裂的右臂,向他個人宣誓效忠。
“我以主之名誓死追隨,直至勝利或殉j!”
這誓言不再是對虛無信仰,而是對眼前活生生的人的承諾,聲音此起彼伏,帶著死戰的決絕。
最後是授旗儀式。
馬化隆從侍從手中,一麵接一麵,將那些精心製成的戰旗,鄭重交到各隊頭領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