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起鄱陽湖的魚,隻需清水慢燉,湯麵便能結一層油脂。
他也說起男人間最愛談論的各地女子。
說江南女子說話軟綿綿的,聽多了骨頭縫都發酥;
川省女子性子辣,像那裡的辣椒,愛恨分明;
苗家女子若是看中了你,就隔著山為你唱情歌,嗓子清亮亮的;
客家女子乾活一個頂仨,裡外收拾得妥帖,是撐門立戶的好手……
這五個生在金積堡、長在金積堡的青年,去過最遠的地方,不過是幾十裡外的集鎮。
他們的世界,除了師傅講述的天國與火獄,
就是年節時分,堡裡請來的戲班子,咿咿呀呀唱著才子佳人、王侯將相的老故事。
何曾聽過這樣鮮活、具體、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的紅塵萬象?
馬瑞庭講的都是親身經曆,眉眼間帶著回憶的光彩,細節具體到一碗茶的價錢,一種沒聽過名字的水果是酸是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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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話語,像一根看不見的羽毛,日複一日,撩撥著他們被黃土塬困住的心。
對外麵天地的向往,如同荒野的草籽,悄無聲息地在心底紮根、瘋長。
不知不覺間,他們早已將馬瑞庭視作見識廣博、溫和可親的長輩。
私下裡,甚至還會安慰他。
說十三太爺是明白人,遲早會和長安的丁總督談妥,放他回去。
到那時,隻求馬巡撫行個好,帶他們一起走,在巡撫衙門裡,賞個跑腿送信的差事,讓他們也去看看外麵的花花世界。
馬瑞庭總是笑眯眯地,一口應承下來。
直到今天清晨。堡內因緊張備戰,人員調動紛亂。
許多外來信眾和家眷湧進來幫忙,做諸如搬運兵器、熬煮提神“聖茶”一類的重活。
堡內人來人往,麵孔混雜。
他們那處偏在西南角的小院,更是無人留意。
“就、就在今日早上……”
納穆子哭得幾乎斷氣,
“那馬、那賊人……說是有要緊話說,把我們五個都哄到院子裡……”
“剛圍過去,院外就突然閃出幾個生麵孔。”
“他的兩個隨從和那些人一起動手,手腳快得像是鬼影子!”
“我們還沒瞅清是咋回事,身上一麻一痛,就啥也不知道了……”
“醒過來,就被捆成這球樣了……”
“十三太爺,天地良心!真不是我們存心放跑的哇!饒命啊!”
馬化隆咬著牙,齒縫間冒著冷氣:
“日囊慫!怎麼就你們三個?二蛋和尕娃呢?死到哪裡去了?!”
旁邊的馬福趕緊搶話,語氣裡混雜著對同伴背叛的鄙夷,和向主子表功的急切:
“二蛋和尕娃那兩個瓜慫!魂早讓那賊人的迷魂湯給勾走了!”
“我們挨打的時候,他倆就站在旁邊瞅著,一動不動!”
“臉上……臉上還他娘的帶著笑!”
“那三個賊人,定是扒了我們的衣服,趁著堡裡人員雜亂,混在人堆裡溜出去了!”
馬化隆隻覺得心口緊緊的,像堵著一團火。
二蛋和尕娃,是馬家的家生奴才,爹娘死得早,是吃著他馬家的殘羹冷炙、穿著馬家賞的破布爛衫長大的。
今年不過十五六歲,平日裡看著比羊羔還溫順,手腳也勤快。
他養了十幾年的狗,喂了十幾年的飯,原以為連骨頭渣子,都該認得主人了。
可現在,馬瑞庭這個外人,隻用了一個月的工夫,用幾句輕飄飄的、關於“外麵”的描畫。
竟像在夯土牆上找到了裂縫,把風透了進去。
就這麼頭也不回地,跟著跑了。
而納穆子這三個,家眷老小都在堡裡,是掙不脫、砍不斷的牽絆。
馬瑞庭知道帶不走,索性打暈捆了。
既省了麻煩,也看在這些天“閒談”的情分,留他們一條命。
廣場上的風卷起沙塵,一陣陣撲在臉上,帶著西北大地特有的、粗糲的觸感。
馬化隆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這偌大的金積堡,這他經營得鐵桶一般的基業,早就漏進了來自外麵世界、鮮活而危險的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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