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思伯二十二歲,原是鄂省江城府漢口馬池村人。
父親陳茂才年輕時,曾在嶽州城“百草堂”,當過六年學徒。
教他的老郎中姓吳,脾氣古怪,卻有一手接骨正筋、辨識百草的絕活。
陳茂才勤懇,每日雞鳴即起,灑掃庭院,煎藥搗碾。
夜裡就著豆大的油燈,抄寫《神農本草經》。
六年過去,吳郎中將治跌打損傷、風寒濕痹的本事,悉數傳給了他。
出師那日,老人拍著他肩膀說:
“茂才啊,醫者仁心,更要明眼。這世道,好人難做,好郎中……尤其難。”
陳茂才記著師父的話,回到漢口,在龍王廟碼頭附近,賃了間小鋪麵,掛上“陳氏醫館”的招牌。
碼頭的工人、挑擔的販夫,傷了病了,常來找他。
診金不多,幾文錢也可,一籃菜也行。
日子清貧,卻過得踏實。
後來經人說和,娶了同村周家的女兒。
夫妻倆在漢口住了兩年,生了陳思伯。
眼看城裡米貴屋窄,便商量著:
陳茂才留在醫館坐診,周氏帶著孩子回馬池老家,照管祖上留下的五畝水田、兩畝旱地。
農忙時陳茂才回去幫手,平日托鄉鄰照應,每月捎回些診金,倒也能勉強糊口。
陳茂才自己醫術不淺,心裡卻篤信“萬般皆下品,惟有讀書高”。
陳思伯六歲開蒙,進了鄰村老秀才張秉義的私塾。
張秀才屢試不第,在鄉間設館維生,學問不算精深,教童子識字背書卻極嚴。
每日天蒙蒙亮,陳思伯就得起身,揣兩塊烤紅薯,走三裡多的田埂路去學堂。
晨讀《三字經》《百家姓》,上午講《論語》,下午習字、對對子。
張秀才戒尺厲害,背錯一字,手心便是一道紅印。
陳思伯天資不差,又肯下功夫,十二歲時,四書已能粗通,八股文的破題、承題也寫得有模有樣。
張秀才撚著花白胡子,對他父親說:
“這孩子心靜,記性也好。若有明師指點,持之以恒,將來考個秀才,是有指望的。”
於是父親心裡便存了盼頭。
從此逢年過節,必多備一份束修、一壺米酒,親自送到張秀才家中。
他常對兒子念叨:
“兒啊,爹這輩子就這樣了,咱陳家的門楣,往後得靠你撐起來。”
“不指望你大富大貴,能考個功名,讓爹臉上有光,就知足了。”
“彆學爹,整天賠笑臉,伺候人。”
陳思伯用力點頭。
他見過父親在醫館裡,對著官差衙役,以致地痞流氓,都得賠儘笑臉。
他暗下決心,定要苦讀出頭。
可世事的洪流,從不理會個人的微小心願。
賢豐二年秋,神國大軍自湘省而來,旌旗蔽日,炮聲震天。
江城府守軍一觸即潰,城破那日,火光映紅半麵天空。
二十天後,一個從漢口逃出來的鄉人,癱在馬池村村口的老槐樹下,對著圍上來的村民,指手劃腳,語無倫次:
“破了!全破了!滿街都是長毛兵!”
“見衙門就燒,見大戶就搶……龍王廟那邊,燒得精光!”
“陳大夫?沒、沒見著……許是逃了,許是……許是沒了啊!”
母親周氏聽到最後幾句,眼前一黑,直挺挺向後倒去。
陳思伯和妹妹哭喊著扶住母親,與幾個鄉鄰一起,抬回屋裡。
掐人中,灌熱水,半晌才悠悠轉醒。
母親醒來後隻是流淚,反複念著:“生要見人,死要見屍……不能讓你爹漂在外麵,成了孤魂野鬼……”
陳思伯那年十七歲。
他看著母親一夜灰敗的臉,聽著妹妹壓抑的抽泣,想起父親平日溫和的眉眼、叮囑他讀書時殷切的目光……
胸膛裡像塞了團浸水的棉絮,又沉又悶,堵得透不過氣來。
他是長子。
三日後,他換上一身破舊葛布短褐,臉上脖頸抹了把灶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