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時分,江南梅雨季節的天色,陰沉得像是浸透了水的舊棉絮。
零星的雨點,從灰蒙蒙的雲層裡飄下來,斜斜地打在窗簷上。
常州城裡,臨時充作帥府的原知府衙門後堂,門窗都敞開著,卻悶得沒有一絲風。
曾天養獨自坐在廂房的酸枝木太師椅中。椅子靠背上的紅漆早已斑駁,露出底下暗淡的木色。
老將隻穿一件舊袍子,領口微微敞開,脖頸上深深的皺紋與日曬的痕跡清晰可見。
他麵前的木案上,攤開著一份報紙。
曾天養眉頭緊鎖,目光沉沉地落在紙麵上。
那雙慣於洞察戰場形勢的眼睛,此刻卻有些空茫,仿佛透過了報紙,看向了某個遙遠而模糊的地方。
陳思伯被親兵喚來,輕步走進堂內,跪下磕頭:
“拜見烈王。”
自從神王親自主政,大肆封王以來,曾天養受封為“烈王”,地位僅次於豫王胡以晃,麾下的人便都改了口。
曾天養抬了抬手,示意他起身近前,手指在報紙上點了點:
“念。”
陳思伯上前兩步,目光落到報頭上——《榮華日報》,夏府印發。
他心裡一跳,隱約浮起一陣不安。
定了定神,才雙手拿起報紙。
頭條是一篇長文,標題特意加粗:《告昔日同袍暨神國軍民書》。
落款處,是三個他曾無比熟悉、如今卻已成禁忌的字:石達凱。
陳思伯清了清有些發乾的嗓子,開始讀起來。
聲音在空曠的廂房裡響起,起初有些滯澀,漸漸順了下去。
可每一個字,都像小錘子似的,一下下敲在他心口:
“……達凱自追隨天父、天兄舉義以來,已有數載,轉戰萬裡,未嘗敢惜身懷私。紫荊山中之誓,津田團營之誌,日夜不敢或忘。”
“所求者,無非鏟除妖孽,解民倒懸,創平等之世,開太平之……”
文章寫得沉痛而直白,並未多述具體情由,隻是把從前的同心協力,與如今的分崩離析,赤裸裸地擺在了一起。
它先追憶神國早年光景:
“憶昔東殿總覽朝綱,北王轉戰南北,本王苦心維持,軍民勠力同心,上下一體。”
隨即筆鋒一轉,對著現狀痛加指責:
“然自屠戮功臣、兄弟鬩牆始,人心離散,綱紀蕩然。”
“今觀廟堂之上,以安王、福王為首的袞袞諸公,隻知爭權奪利,盤剝軍民,以天下為私產,視士卒如牛馬。”
“所謂‘天父天兄’,已成欺世盜名之具;‘小天堂’夢,早化鏡花水月之空!”
陳思伯念到這裡,聲音微微發顫,忍不住抬眼,偷看主帥的神色。
曾天養卻閉目垂首,並未看他,麵色暗淡,像是突然生了一場大病。
文章接著寫翼王如何被猜忌、被架空、甚至遭人設伏謀害,不得已才連夜逃出上京。
裡行間沒有太多激烈的憤恨,反而透出一股痛徹心扉的悲涼:
“達凱非不能戰,麾下非無忠勇。”
“然同室操戈,徒令親者痛仇者快;血染江寧,何顏見地下萬千兄弟?”
“今避走而投夏府,非背舊盟,實乃不忍見追隨多年之將士,再因洪氏一姓之私,歿於內訌,死無其所!”
接著筆調一轉,介紹夏府:
“夏軍蕭總裁,乃西王胞弟,並承襲西王之爵,與我等本出一源。”
“其治下軍民平等,政令清明,重實務而黜虛文,興百業以紓民困。”
“此方為踐行我輩,當年紫荊山中‘有田同耕,有飯同食’之初衷也!……”
最後是呼籲:
“望我舊日同袍,江南軍民,明辨是非,審察時勢。勿再為欺世謊言所蔽,勿再為獨夫私欲效死。”
“前途茫茫,何去何從,願諸君深思之!”
最後一個字念完,陳思伯隻覺得喉嚨乾澀,全身緊繃。
輕輕放下報紙,大氣也不敢出,垂首站立。
廂房裡一片死寂。
隻有窗外的雨聲,淅淅瀝瀝,綿綿不絕。
過了很久——久到陳思伯能清楚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——曾天養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