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天養給陳思伯的第一印象,是沉默。
這位老將已五十餘歲,身材敦實,像山岩壘成的一般。
臉是長年風吹日曬浸染出的黑紅色,皺紋縱橫,尤其顴骨上那道寸許的舊疤,顏色發暗,平添了幾分凶悍之氣。
可他看人的眼神卻很沉靜,像是在沙場滾過幾十遍後,濾淨了的焰火。
平日話不多,但句句紮實,容不得半點含糊。
陳思伯被帶到曾天養麵前時,嚇得腿腳發軟。
老將隻問了他的姓名、籍貫、讀過什麼書,便點了頭,對身旁親兵道:
“帶他去後營,以後營裡文書、糧賬、軍令抄寫,先讓他試著。不必上陣。”
這對曾天養來說,隻是一件尋常雜事。
可對陳思伯,卻是在命運苦海中,飄來的一根救命浮木。
不用上前線搏命,隻需與筆墨打交道,他活下來的機會便大了許多。
他心下感激,卻也愈發謹小慎微。
後來他才知道,曾天養是桂省鬱林州人,早年以挖礦為生。
津田團營時就入了夥,是真從屍山血海裡,一刀一槍拚出來的“老兄弟”。
他不像有些將領愛把“天父天兄”掛在嘴邊,也不對下屬講虛理,但治軍極嚴,賞罰分明。
作戰時常身先士卒,故而極得軍心。
對讀書人,他倒還算客氣,稱一聲“小陳先生”——儘管陳思伯那時,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半大孩子。
陳思伯的活計瑣碎而磨人。
每日要登記各營領走的米糧、鹽菜、火藥等物資;
謄寫曾天養口述或核定的軍令,下發各營;
接收並整理上頭來的文書方略。
偶爾,他也幫著清洗包紮傷兵——他那點從父親那兒耳濡目染的粗淺醫術,竟也派上了用場。
因寫得一手端正楷書,記賬清晰,很快得了曾天養的認可。
而神國之內,隻許誦讀神王親撰或修訂的《天條書》、《天命詔旨書》、《幼學詩》等寥寥幾本。
其餘典籍,除了醫書農書等少許實用冊子,皆被斥為“妖書”,嚴禁軍民接觸。
故而軍中絕大多數士卒,乃至許多中高軍官,都是睜眼瞎。
連曾天養這般能於萬軍中洞察戰機、屍山血海前眉頭不皺的主帥,竟也大字不識。
所有文書,都需陳思伯這樣的“先生”念給他聽。
除了這些,每日雷打不動,還有“禮拜”。
天色未明或暮色四合,全營士卒無論官職高低,皆要麵朝上京方向跪下。
值星官拖長聲調喊:“敬拜天父——!”
眾人便跟著誦念那套越來越長的《讚美經》,末尾必以“殺儘妖魔,護我真聖”收束,聲浪粗糲而齊整。
每餐動筷前,也須合聲感謝“天父天兄賜下糧米”。
逢到“禮拜日”,更是午夜即起,全天嚴禁嬉戲勞作。
午時全軍集結,儀式冗長:先頌揚神王及諸王功德,再集體誦讀《天父詩》、《十款天條》,最後將寫滿禱詞的黃紙焚化。
灰煙繚繞中,萬千人同呼“神王萬壽無疆”,聲震四野。
新兵入營,必行“洗禮”。
一盆清水當頭淋下,象征洗淨凡塵罪孽,從此便是“天父子女”,戰死可直升天堂。
作戰前,更有祭師主持禱告,宣稱替天父戰死,榮光無限。
這一套,許多從桂省跟出來的老弟兄,是真心相信的。
故而早年神軍士卒作戰,確能奮不顧身,死不旋踵。
信念,曾是這支隊伍最鋒利的刀。
陳思伯跟著曾天養,沿江東下。數年下來,曆經無數戰陣。
他見過血肉橫飛的城牆爭奪,見過潰不成軍的清妖官兵,也見過被戰火蹂躪後十室九空的村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