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粗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帶著掩飾不住的歡喜。
火把點亮了,一隻粗糙的手揪住他腦後濕漉漉、糾纏的長發,用力向前一拽,迫使他脖頸完全暴露。
那人就著火把光仔細看了看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:
“頭發沒剃!是正樁貨色!這是給弟兄們送軍功來了嘿!”
旁邊立刻有人應和,“嗆啷”一聲,拔刀出鞘。
陳思伯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求生本能壓過一切,他嘶聲求饒:
“軍爺你家!我就是個裹董進來的平頭百姓,莫把我當長毛兵搞喂,饒命啊作孽!”
生死關頭,他帶著哭腔,下意識喊出家鄉的漢口土話,在靜夜裡格外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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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著他的兵勇們哄笑起來,手上力道更重。
“長毛崽子都會說自己是百姓!”
“屁話!百姓留這長毛頭發?”
“彆跟他囉嗦,趕緊的,一刀了事,拿著腦袋去領賞錢才是正經!”
那持刀的兵勇似乎不耐煩,手腕動了動,舉起了刀。
陳思伯絕望地閉上眼睛。
這一瞬,他想起了生死未卜的父親,想起了留在家鄉的母親和妹妹。
媽媽,孩兒無能,不光沒找到父親,還不能回來給你儘孝了!
陳思伯心如死灰,閉目待死。
就在此時。
“住手。”
一聲不高、但頗為沉穩的聲音響起,帶著習慣性的命令口吻。
兵丁們動作齊齊一頓。壓在陳思伯身上的力道稍鬆了些。
那持刀的兵勇不滿地嘟囔一句,但刀沒再往下砍。
腳步聲響起,由遠及近。一雙沾著泥的舊朝官靴,停在陳思伯臉前。
那些兵勇鬆開了陳思伯。
他掙紮著坐起,抬起眼皮,逆著火光,看到一張三十七八歲男人的臉。
麵皮白淨,眉目疏朗,穿著件士人常見的深色棉布長衫。
雖沾了塵土,料子和裁剪,卻比按著他的這些兵勇齊整得多。
這人沒看兵勇,隻低頭打量著趴在地上、狼狽不堪的陳思伯,眉頭微蹙。
片刻,他開口問道:
“你叫麼名字啊?屋裡住哪裡在咧?”
竟也是漢口腔調!
雖不像陳思伯那般土味十足,帶著點讀書人的修飾,但那口音,是抹不掉的。
陳思伯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,不顧臉上泥汙,拚命以頭觸地,咚咚作響:
“大人!大人開恩!小的叫陳思伯,家住漢口馬池村那邊!”
“我屋裡老倌叫陳茂才,早先在漢口龍王廟碼頭邊上,開過一間‘陳家醫館’!是正經行醫人家!大人明鑒啊!”
那士人聞言,眉頭動了一下,似乎在記憶中搜尋。
“陳家醫館?”他沉吟著,
“碼頭那塊……倒像是有間老醫館,門臉不大,招牌黑底金字是不是?”
他像在確認細節。
陳思伯忙不迭點頭,眼淚混著泥土流下來:
“是是是!黑底金字,‘陳氏醫館’四個字!老倌給人接骨正筋,街坊都曉得!”
那士人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仍在陳思伯臉上停留,繼續用家鄉話問:
“你老倌是陳大夫?那何解又跑克當長毛了咧?作孽哦?”
這聲漢口鄉音的“作孽”,混雜著責備與歎息。
但這一問,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陳思伯心裡那扇鎖了太久、積壓了太多苦難的門。
離家五六年,自身曆經生死血火,父親蹤影全無,是死是活不知。
留在家中的母親和年幼的妹妹,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景,是飽是饑不曉。
自己像一片飄萍,被時代的洪流裹挾,從江城到江南,見過太多血腥與死亡,今日更是接連在鬼門關前,打了幾個轉。
恐懼、委屈、孤獨、絕望、對家人的思念……所有情緒在這一刻,被這聲熟悉的鄉音徹底引爆。
他再也控製不住,伏在泥地上,像個走丟多年、尋不到歸途的孩子,嚎啕大哭起來。
哭聲嘶啞悲切,渾身劇烈顫抖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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