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不敢交談,怕露餡。
陳思伯側過身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,真像安慰自己的表弟:
“莫怕了,睡吧。撿回命了。”
他自己卻睜著眼,望著屋梁上錯綜的蛛網暗影,
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、不知是風聲、野狗嗚咽還是彆的什麼聲響,久久無法入睡。
此後,倒是再沒傳來抓人的喧鬨。
陳思伯側耳聽了許久,隻聽得四周萬籟俱寂,心下稍安,才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。
直到天快蒙蒙亮時,他悄悄起身,想到屋外找個地方小解。
剛探出頭,便見三四個兵勇,喜氣洋洋地從村口方向走來。
他們手裡拎著些亂發覆麵、正滴滴答答往下滲著暗紅液體的東西——那是剛割下的人頭。
其中一個兵勇笑著對同伴說:
“……那小子還想跑,被老子一腳踹進溝裡,補了一刀,乾脆利落!”
他們談笑著走過,仿佛手裡拎的不是同類的頭顱,而是打來的野味。
陳思伯胃裡一陣劇烈翻攪,連忙縮回頭,靠在冰冷的土牆上,半晌才壓住那股惡心欲嘔的感覺。
他霎時明白了:村口那些埋伏的兵勇,見前兩人被陳硯秋保下,斷了財路。
竟對後來逮住的潰兵不再上報,直接殺了割取首級,好去邀功請賞。
而陳硯秋清晨得知後,也隻是麵無表情地擺了擺手,並未多問一句。
這世道,幾條潰兵的性命,值得特意關注麼?
天亮後,簡單晨炊完畢,陳硯秋將所有的輔兵民夫,召集到村中空地。
他站在一個石碾上,目光掃過下麵或站或蹲、神情各異的人群,提高了聲音,肅然宣布:
“都聽清楚了!常州府昨日已被捷勇攻破,賊兵大敗!我軍大勝!”
“今日,所有糧草輜重,必須全部運抵常州城內!這是軍令!”
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淩厲:
“押運之事,關乎前線弟兄們能否吃飽飯、有彈藥殺敵!”
“誰敢懈怠拖延,甚至中途溜號去乾彆的,耽誤了大事,軍法無情!”
“輕則鞭笞,重則——斬首示眾!都聽明白了沒有?!”
下麵的人群被他的氣勢所懾,參差不齊地應道:“明白了!”
陳思伯被安排清點糧袋、核對賬目;黃廷達則被派去協助車夫,牽騾套車,捆綁貨物。
兩人都格外賣力,不敢有絲毫差錯。
陳思伯核對得仔細,黃廷達跑前跑後,搬動上百斤的糧包,也不叫苦。
陳硯秋偶爾目光掃過,見他倆如此,緊繃的臉色也緩和了些,微微頷首。
隊伍在沉悶的氣氛中開拔了。
騾馬打著響鼻,大車吱吱呀呀,沿著官道,朝著常州城的方向緩緩行去。
越往前走,景象越是慘烈,宛如一步步踏入地獄之門。
起初,官道兩旁隻是三三兩兩趴在水溝邊、蜷在田埂下的無頭屍身,都穿著神軍號衣。
傷口處的血早已凝固發黑,引來成群綠頭蒼蠅,嗡嗡聲彙成一片,揮之不去。
再往前,屍首漸漸密集起來。
一片荒蕪的稻田上,橫七豎八躺了不下百具,像是被狂風驟雨打折的莊稼。
一道淺淺的灌溉渠,幾乎被屍體填滿,層層疊疊,手腳糾纏,分不清彼此。
許多屍體被剝得赤條條的,稍齊整些的衣物鞋襪,早被勝利者搜刮一空。
時值農曆五月下旬,江南的天氣,已經悶熱潮濕起來。
不過一夜工夫,屍身已開始明顯腫脹,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。
氣味濃烈得如有實質,隨著每一次呼吸鑽入肺腑,令人頭暈目眩,腸胃翻騰。
陳思伯低著頭,不敢細看那些扭曲的麵容和可怖的死狀。
黃廷達更是臉色煞白,緊緊跟在陳思伯身後,眼睛隻敢盯著自己的腳尖。
拉車的騾馬,顯然也被這股濃烈的死亡氣息所驚懼,不住嘶鳴。
需車夫連聲嗬斥、用力鞭打,才肯前行。
官道兩旁,偶爾能看到零散的舊朝兵勇,正漫不經心地遊蕩。
有的用長槍或刀尖撥弄屍體,翻找可能遺漏的銅錢、配飾或其它值錢小物件;
有的蹲在路邊,將從屍體上剝下的還算完整的鞋子、腰帶堆在一起,相互比價交易;
還有的乾脆坐在屍堆旁,抽著旱煙,對周遭地獄般的景象,視若無睹。
見到陳硯秋這支押運糧草的隊伍,他們大多隻是懶洋洋地瞥上一眼,便不再理會,目光重新回到那些“戰利品”上。
隊伍沉默地前行。隻有車輪聲、馬蹄聲和人們壓抑的呼吸聲。
陽光漸漸烈了起來,炙烤著大地,也加速著腐敗。
那無處不在的惡臭,愈發濃烈。
待到午後,常州城牆殘破的輪廓,終於出現在不遠處。
越靠近,那股混合了焦糊、血腥、硝煙和惡臭的氣味就越發刺鼻,幾乎讓人無法呼吸。
第三章奉上,再次聲明,這幾章中出現的故事情節,都有原型和案例支持的,不是烏鴉胡扯。
例如本章中的裝啞巴逃命,例如後麵一章,更恐怖的場景。
每次寫神國與舊朝,心都好累啊。但是完全不寫,又太過敷衍了,e=(′o`)))唉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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