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兩人相對默然時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嗬斥與推搡聲。
門被推開了,幾個兵勇興衝衝押進一個瘦小身影,嚷道:
“陳大人!又抓了個長毛崽子!卻是個啞巴,咿咿呀呀的,問不出話!”
火把搖晃的光,照亮了來人的臉。
陳思伯抬眼看去,心猛地一沉——那渾身濕透、麵無人色、正瑟瑟發抖的,不是黃廷達是誰?
黃廷達也看見了他,眼中掠過一絲驚愕,隨即死死抿住嘴,低下頭,隻抬起眼角,哀求地瞥向陳思伯。
陳硯秋皺了皺眉,似乎已對此類瑣事不耐,習慣性地便要揮手,讓兵勇自行處置。
陳思伯卻“噗通”跪倒,朝著陳硯秋連連磕頭,額角撞在硬泥地上,咚咚作響:
“大人開恩!這……這是我表弟!也是漢口人,跟我一道被裹來的!”
他心跳如擂鼓,震得耳膜嗡嗡作響,聲音卻壓得平穩,甚至擠出哭腔:
“他小時候害了場大病,高燒幾天,把嗓子燒壞了,說不了話……可憐見的。求大人高抬貴手,饒他一命吧!”
他嘴上編得飛快,額頭上已見血印。
陳硯秋狐疑的目光,在黃廷達身上掃了幾個來回。
黃廷達本就生得瘦小稚嫩,此刻驚恐萬狀,更像個沒長大的孩子。
“長毛連啞巴孩子也不放過?”
陳硯秋皺眉,語氣裡帶著審視。
陳思伯心念急轉,硬著頭皮往下說,語速更快:
“當年……長毛抓丁,見他年紀小,又不會說話,嫌是累贅,本來要一刀殺了省事。”
“正好被我撞見,認出了他,拚命求情,說留下他給我打雜跑腿……這才保住他一條小命。”
“這些年,他一直跟在我身邊,做些打水喂馬的雜事。”
他見陳硯秋仍沉吟不語,眼中神色變幻,生怕對方起疑,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:
“大人!我這表弟雖然不會說話,但人機靈,眼裡有活,做事勤快!”
“求大人念在同鄉份上,饒他一命吧!他能給您牽馬墜鐙,能搬貨,絕不給您添麻煩!”
說罷,他朝呆立一旁的黃廷達連連揮手,聲音微顫地催促:
“廷達!還愣著做什麼!快跪下!給大人磕頭,求大人饒命啊!”
黃廷達甚是機靈。
他一口桂省口音,一開口就會露餡。
而清妖抓住老長毛,無論婦孺,都是毫不留情,且死前必遭折辱一番。
因此他一被抓,就裝作啞巴,不敢出聲。
此時見陳思伯舍命保他,也立刻“噗通”跪倒,朝著陳硯秋“咚咚咚”磕起頭來,嘴裡發出“啊啊……呃呃……”的急促氣音。
滿臉是淚,渾身發抖,情狀可憐。
陳硯秋看著這兩個磕頭如搗蒜的“同鄉”,一個青年,一個半大孩子,都是麵黃肌瘦,狼狽不堪。
他又仔細瞧了瞧黃廷達,見確實隻是個半大孩子模樣,眼神裡的恐懼懵懂,不似作偽。
緊繃的臉色,終於緩和下來。
他朝那幾個滿臉不甘的兵勇揮了揮手,語氣恢複了平淡:
“罷了。以後就讓他跟著陳思伯,打打下手。”
兵勇們互相看了看,終究不敢再爭,悻悻地鬆開黃廷達,嘟囔著退了出去。
其中一個出門時,還低聲罵了句:“媽的,到手的賞錢,又飛了……”
陳思伯懸到嗓子眼的心,這才落回肚裡。
頓時覺得渾身虛脫,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連聲道謝:“謝大人!謝大人活命之恩!廷達,快,謝謝大人!”
黃廷達又朝陳硯秋磕了數個響頭,嘴裡“啊啊”兩聲,算是感謝。
陳硯秋擺擺手,顯得有些不耐。
他起身去裡間翻找,拿出一套更小號的半舊號衣和草鞋,扔給黃廷達:
“換上。濕衣服彆穿了,要不明早非病不可。”
接著,又找來兩個剩下的冷饃饃遞過去,同時將一把舊剃刀放在桌上:
“把頭發剃了,免得被人瞧見,到時我也保不住你們。”
然後指了指正屋側麵一間堆放雜物的偏房:
“今晚你倆歇那兒。明日一早,隊伍要開拔了。”
不待兩人回答,兀自回房睡去了。
兩人忙不迭應了,黃廷達匆匆咽下饃饃。
然後拿起剃刀,先幫陳思伯將腦前那截濕漉漉、沾滿泥草的頭發——那截象征“神國”身份的長發,貼著發根小心剃去。
刀鋒有些鈍,刮得頭皮生疼,但好歹能用。
剃完陳思伯,黃廷達又讓陳思伯幫自己剃。
很快,兩人都變成了半禿的頭。
他們將辮子編起來,換上清妖的號衣,旁人再也看不出異樣了。
兩人進入偏房。
隻見裡麵堆放些破損農具、麻繩和空籮筐,地上鋪著散亂臟汙的稻草,彌漫著一股黴味和塵土氣。
兩人也顧不得許多,將稻草攏了攏,勉強鋪出兩個能躺下的地方,便和衣躺下。
黃廷達緊緊挨著陳思伯,瘦小的身子,仍在不可抑製地微微發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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