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張國梁所部兩萬餘捷勇,行至濮塘鎮以北十餘裡,與一支夏軍驟然相遇。
看旗號,是夏軍第七軍十九師的一部,約莫四五千人,一個旅的規模。
張國梁麾下這支兵馬,在舊朝各軍中算得上精銳。
半數以上配備了從洋商手裡購來的前裝線膛槍,還拖著二十幾門12磅滑膛炮。
這些年來,他們主要在江南與神軍纏鬥,雖也聽過夏軍凶悍的傳聞,卻未曾真刀真槍交過手。
況且連戰連捷之下,全軍上下,士氣正旺。
此刻以四五倍的兵力壓上,張國梁自然不懼。
更何況,欽差大臣穆蔭的嚴令如芒在背:
務必於五日內抵達太平府治所當塗城下,與駱秉彰部會師,延誤抵達,則軍法無情。
略一權衡,他便下了決心。
派出一部精銳前出接戰,意圖迅速擊潰這支攔路的夏軍,為大部隊打開通路。
果然,那支夏軍見他們人多,稍一接觸,便且戰且退,朝著太平府方向緩緩後撤。
張國梁豈容他們走脫,當即催動大隊人馬,緊緊咬住,全力追擊。
夏軍後退了十餘裡,眼見難以甩脫,索性在一個名叫向山的荒廢小鎮停了下來。
鎮子早被戰火反複蹂躪,房舍十不存一,隻剩些焦黑的斷壁和坍塌的土牆。
夏軍士卒卻極為利落,迅速依托殘垣斷壁挖掘壕溝、堆砌掩體,
轉眼便築起一道簡易而堅實的防線,擺出固守待援的架勢。
捷勇前鋒試探著攻了兩次,都被依托工事、火力凶猛的夏軍擊退,徒勞在陣前丟下些屍體。
張國梁見對方陣地穩固,強攻傷亡必大,倒也不急。
他一麵令各部將向山鎮團團圍住,一麵傳令後方輜重隊,將隨行的幾門重炮儘快運抵前線。
隻待明日炮火到達,便一舉轟開缺口,再以人數優勢,淹沒這股頑敵。
天色向晚,寒風漸起。
陳思伯跟著輜重隊趕至向山鎮外圍,進駐一個名叫雞莊的荒村。
時令已過立冬,江南的濕冷直往骨頭縫裡鑽。每日清晨,田野廢墟上,都會凝一層白霜。
他尋了一間還算完整的土坯房落腳——大門早不知去向,屋頂茅草也殘損大半,但四麵土牆好歹能擋些寒風。
因他做事勤勉,如今已頗得陳硯秋信重,宿營時單獨撥給了他一頂小帳篷。
吃過晚飯,陳思伯將黃廷達叫了過來,讓他今晚和自己擠在帳篷裡睡。
兩人和衣躺下,在單薄的被子下互相依靠著取暖。
不知睡了多久,兩人是在一種天崩地裂般的巨響中,猛然驚醒的。
那聲響並非零星而起,而是自四麵八方滾滾而來,連綿不絕。
如同千萬麵巨鼓,在耳邊同時擂響,又像夏日狂暴的雷霆,貼著地麵碾過。
中間夾雜著尖銳刺耳的呼嘯,緊接著便是沉悶的撞擊與爆炸聲——“轟!”“隆隆隆……”
地麵劇烈地顫抖,塵土從帳篷頂簌簌落下。
兩人連滾帶爬衝出帳篷,駭然望向聲音最密集處——數裡外的向山鎮方向。
隻見那片夜空,已被一片橘紅與熾白交織的火光映得透亮。
一團團巨大的火球,在捷勇營陣地上不斷綻放、升騰,
將斷壁、枯樹、以及無數驚慌奔逃的人影,映照出來,又迅速被吞噬在濃煙與新的爆閃之中。
光影明滅不定,恍如鬼域。
然而,更密集的爆炸聲,隨即從更近處炸響。
雞莊四周,乃至他們來時的路上,也接二連三地騰起了粗大的煙柱和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