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當塗城東約十裡處,有座山,名曰甑山。
山不高,僅百餘米,方圓一二十裡,形如倒扣的陶甑,因而得名。
此山視野開闊,山腰更有一眼山泉,水量豐沛,水質甘冽,足供大軍取用。
駱秉彰的中軍大營,便紮在此處。
山頂平闊,帥旗高擎;山腰處營帳層疊,依勢而建;山腳壕溝環繞,鹿砦森列,戒備甚嚴。
時值清晨,天空澄澈,萬裡無雲。
中軍大帳內,兩盆炭火燒得正紅,偶有“劈啪”輕響,迸出幾點火星。
暖意盈帳,卻驅不散眾人眉宇間的凝重。
駱秉彰身裹一件厚重的深青色棉袍,外罩禦寒貂皮坎肩,端坐於主位。
帳中木桌上,一幅巨大的江南輿圖已然攤開。
山川城邑、河道路徑,皆以濃淡墨色細細勾勒。
代表夏軍的朱紅與標示己方的靛藍線條,密密麻麻縱橫其間。
那刺目的朱紅,已自北、東、南三麵合攏,向靛藍標識的‘甑山’與‘當塗’圍來。
駱秉彰,今年六十有五。
若在太平年景,這般年紀早該致仕還鄉,隱於林泉,享那含飴弄孫、詩酒耕讀的清閒之福。
奈何身逢亂世,被推至風口浪尖。
朝廷倚其為東南柱石,皇上寄予厚望,他心中亦存建功垂名之念。
故而,便在這硝煙血火裡,一年複一年地苦熬下來。
連續五六載戎馬倥傯,殫精竭慮,加之常年風餐露宿,飲食失時,早已將他身子掏空。
更有那纏綿多年的沉屙胃疾,時時發作,痛如刀絞錐刺,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。
此刻,他蜷在鋪了厚墊的硬木圈椅中,清瘦如一副骨架,勉強撐著厚重的衣裳。
滿頭白發枯若深秋蘆草,麵皮上皺紋深刻,鬆弛地垂掛著,透出一股不健康的青灰。
眼窩深陷,唯偶爾抬眼時,目光深處,仍蘊含著那久曆風浪、執掌權柄者所特有的沉靜與威勢。
胃脘處,又是一陣熟悉的疼痛襲來。
案幾一角,擱著一碗溫熱的藥盞,湯色深褐。
那是方才親兵奉上的,他僅抿了一口便推開了。
自己這個陳年舊疾,早不是一兩碗湯藥能治的。
駱秉彰額角瞬滲出細密冷汗,右手抵住腹間,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蜷縮,本已勉力挺直的脊背,再度佝僂下去幾分。
他欲凝神傾聽軍議,那疼痛卻似燒紅的鐵線在臟腑間擰攪,令他眼前昏黑,氣息紊亂。
隻得遲緩地抬了抬手,示意正立於桌旁解說的黃淳熙,繼續主持軍議。
黃淳熙會意,眼中憂色一閃即逝,旋即清了清嗓子,將聲音提高些許:
“諸位請看,”他手指點在輿圖上姑溪河蜿蜒的藍線處,嗓音清亮。
此人年約四十,正當壯年,體態敦實,麵色白淨,頷下留著整齊的短須。
雖為進士出身,脾性卻頗為火爆。
“這道河,最寬處不過百來米。光靠它,斷然擋不住西賊多久!”
稍稍停頓,目光掃過帳內諸將,見無人反駁,語氣更顯急促:
“更要命的是,西賊遊弋在長江上那些新造的火輪炮船,諸位都是見識過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