韋誌俊很清楚自己的處境。
蕭雲驤親口應允過,不再計較蕭、韋兩家的舊怨。甚至還許了他一個野戰軍師長的職位。
這份信任,不可謂不重。
然而,有些隔閡,不是一紙任命就能消弭的。
它像一道看不見的牆,摸不著,卻實實在在地橫在那裡。
在江城陸軍大學學習時,一個休沐日,韋誌俊備了份厚禮,尋到婦孺保濟局。
他想見楊宣嬌。
不為攀附,隻為他已故的兄長韋昌徽,向楊家賠個不是。
楊韋兩家的血債,雖然填不上,但這個姿態,他必須做。
心裡那根刺,能往外拔一分,也是好的。
結果,他連楊宣嬌的麵,都沒見著。
一名人稱於嫂的婦人擋在門口。她身材粗壯,麵容冷硬,話像石頭砸在地上:
“楊局長說了,讓你走。以後彆再來了。”
連他帶來的禮物,也被原封不動地推了回來。
還有一次,在軍校食堂,他迎麵遇見石達凱。
韋誌俊立刻按夏軍規矩,挺直腰板敬禮。
石達凱雖依例還了禮,目光卻淡淡的,像隔夜涼透的茶,尋不著絲毫暖意。
隨在身旁的賴裕新,嗓門不大不小,剛好讓韋誌俊能聽見:
“蕭總裁還是太仁厚了……什麼鳥人都收。”
這一樁樁,一件件,像江南梅雨季滲進磚縫的濕氣。無聲無息,卻無處不在,沁得人骨頭發寒。
韋誌俊心裡明白。這滅門的血仇,不是他低個頭、賠個笑就能揭過的。
他是沒沾那些臟事,可他姓韋。是韋昌徽一母同胞的親弟弟。
這個烙印,與生俱來,是他無論如何都洗刷不掉的。
在夏軍裡,盼著他倒黴、恨不得他消失的人,恐怕不在少數。
他們未必敢明目張膽的害他。
但那些沉默的審視、刻意的疏離、無言的排斥,已足夠讓人如履薄冰。
天下之大,離了夏軍,他又能投奔何方?
舊朝那頭,他是鐵板釘釘的“叛賊”。神國往事,更是一場不堪回首的噩夢。
眼前這紀律嚴明、凡事講個章程的夏軍,竟成了他唯一的容身之所。
要在夏軍站穩腳跟,真正活出個人樣,他隻剩一條路——戰功。
必須是實打實、硬碰硬、能讓所有人閉嘴的戰功。
唯有這樣的功績,才能把“韋昌徽的弟弟”這標簽,從他身上撕下來,換成“夏軍悍將韋誌俊”。
因此,在軍校那些日夜,韋誌俊把自己活成了一張拉滿的弓。
所有休閒娛樂、人情往來,皆被他一刀斬斷。
教官布置的課業,旁人做到十分,他要做到十二分。
無論是宏大的建軍理念、精準的戰術推演、嶄新的步炮協同操典,還是枯燥的地圖測繪、瑣碎的野戰工事構築。
他都一頭紮進去,反複推演打磨。
深夜,宿舍那盞油燈,常常獨自亮到星河低垂,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牆上,眼裡血絲密布。
本就瘦小的身架,又硬生生熬輕了幾分。
結果,尋常學員需四五個月方能完成的課業,他僅用兩個月便悉數通關,各項考核名列前茅。
連那位以嚴厲著稱、鼻梁高挺的西洋總教官格蘭特,在畢業典禮時,也難得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韋,你是個優秀軍人的榜樣。”
畢業後,他懷揣那份評語,孤身前往第六軍報到。
一路心情,仍有些忐忑。
幸而,軍長葉芸來雖不苟言笑,卻未刻意刁難。搭檔的軍師孟河生,也是個寬厚性子。
他們身上,沒有神國上京城裡,那些盤根錯節的恩怨。
對他這個“新人”,多是按章程辦事的平常心。
這讓他暗自鬆了口氣。
進入十七師,韋誌俊徹底拋卻了昔日“國宗”的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