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駱秉彰,黃淳熙和劉嶽昭三人,聽到尤喜敘述李家的故事,心中鬱鬱難解。
耳中又聽到尤喜繼續用感傷的語調說道:
“從來都是牆倒眾人推,鼓破萬人捶。在許多人看來,李家如今是‘前朝逆臣’之後,在夏府,已經沒有了複起的指望。”
“且家中成年男丁傷亡殆儘,又連累得那麼多同鄉子弟喪命,礙於官府法令,不燒了他家,已算克製了。”
“明麵上的打罵或許不敢,但孤立冷落,暗地裡使些絆子,誰又管得過來?”
他頓了頓,舉了一例:
“譬如其妻李周氏,咬牙賣了嫁妝,換來一頭小牛犢,讓年幼的小兒子每日牽去放養。”
“指望著牛長大能耕田,下了崽還能換錢,補貼家用。”
“母子三人辛辛苦苦喂養了兩年,眼見那牛骨架長開,快要頂用了……”
“卻不知被誰暗中下了毒,一夜之間倒斃於地。兩年心血,付諸東流。”
“報到官府,查來查去,最終也隻能是個無頭案。”
“至於插秧割稻這些農忙時節,更是指望不上旁人幫忙。全靠母子三人起早貪黑,一點點在地裡熬著。”
黃淳熙滿腔義憤堵在胸間,卻張口結舌,無從發作。
劉嶽昭默然垂首,看著炭盆裡明滅的火光,不知在想什麼。
一直閉目不語的駱秉彰,此時也緩緩睜開眼,喉結滾動,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。
“唉!”
他當年巡撫湘省,與羅澤南、李續賓等人皆有交誼。
此刻聞聽故人身後竟淒涼至此,不由悲從中來,渾濁的老眼裡,泛起一絲水光。
他下意識環顧帳內,似乎想找出什麼值錢物件,托尤喜帶去,略儘故人之情。
隻聽黃淳熙猶自不甘地嘟囔:
“朝廷……朝廷不是已追贈李如九總督銜,賞賜了金銀,還追封了世襲的三等男爵麼?怎會……”
尤喜的嘴角,掠過一抹嘲諷的笑意:
“那些追贈、追封的旨意,在湘省地界,朝廷連傳旨的使者都不敢派去,李家如何得知,又怎能受用?”
“至於最實在的賞銀……李家母子,是半個銅錢也沒見著。”
“不知是未曾發下,還是中途,便落入了哪位官爺的私囊。”
黃淳熙一時語塞,自己接話道:
“至少……也該派些得力之人,將銀錢設法送到,或者將母子三人接出來才是。”
話一出口,他自己也覺得無力。
如今朝廷自身風雨飄搖,焦頭爛額,心思全在搜刮糧餉與應付戰事上。
“相軍”作為一個整體早已覆滅,殘存的餘燼,恐怕也就他們這支被圍在甑山的隊伍了。
況且,大量原“相軍”骨乾,如胡林易、王錱、唐訓方等,早已轉投夏府夏軍,且頗受重用。
這更是讓朝廷蒙羞,急於抹去,以免舊朝官吏有樣學樣。
故此,舊朝隻是在李續賓陣亡當時,發了一份追贈封賞的詔令。
此後,對於相軍的消息,更是諱莫如深,無人提及。
如今除了他們這幾個故人,誰還記得當年的相軍將領?更遑論關心遠在敵境的其家眷了。
尤喜的聲音再次響起,將三人,從各自紛亂的思緒中拉回:
“後來,還是胡林易胡總督探知消息,不忍見故人遺眷如此困頓,設法將李家母子三人接到了常沙城。”
“在常沙的官辦紡織工坊裡,給李周氏安排了一份紡紗的活計,雖辛苦,但工錢按時發放,足以糊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