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喜說罷,帳中靜了下來,無人言語。
良久,駱秉彰微微睜眼,朝劉嶽昭示意。
劉嶽昭會意,起身客客氣氣地將尤喜送出了帳外,吩咐親兵好生送他下山。
同時給出了回話:三日之內,必給佐湘陰一個明確答複。
待劉嶽昭返回帳中,隻見黃淳熙正捏著那封勸降信細看。駱秉彰的眼神雖仍疲憊,卻不再是一片空茫的死寂。
炭火畢剝作響,帳內暖意融融,一時寂然。
關乎生死的抉擇,已然逼近。
見劉嶽昭回來,黃淳熙將信遞了過去。
劉嶽昭迅速看完。兩人目光一碰,皆是凝重。
駱秉彰緩緩坐直了些,乾瘦的手掌攏在炭盆上方,汲取著那點微弱的熱量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而緩慢。
“子春,藎臣。眼下的局麵,你們心裡,想必也有計較了。”
“一步走錯,不止關乎你我項上人頭,更牽連家中父母妻兒,宗族親眷。務必……慎之又慎。”
劉嶽昭見駱秉彰主動提起,精神似有振作,心中稍安。
看來尤喜那番關於李家的講述,像一劑猛藥,激起了駱秉彰對“生”的留戀,對身後事的顧慮。
他不再求死,開始認真想“活路”了。
心中有了計較,於是他不再猶豫,直接表明了態度:
“部堂,依屬下愚見,不如……便應了佐季高之請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我等……降了吧。”
黃淳熙猛地抬頭,瞪向劉嶽昭,眼中滿是驚愕。
駱秉彰麵上並無波瀾,隻問:“理由呢?”
話既挑明,劉嶽昭索性將心中所想一股腦倒出,語氣反而冷峻與悲涼起來:
“眼下情勢,非降即死,沒有第三條路。”
“即便我等在此死戰殉節,於大局何補?這搖搖欲墜的朝廷,會在乎多三個死人麼?會有人像胡林易對李如九妻兒那般,顧看我等家小麼?”
他一口氣問出三個問題,見兩人無語,又搖頭笑了起來,笑容淒涼。
“部堂,黃兄,我劉嶽昭的幼子尚在牙牙學語。”
“我想親眼看著他長大成人,不想他日後像李家小兒那樣,辛苦養一頭牛,也要被人暗中毒死。”
最後這句話,像一根針,刺破了黃淳熙強撐的硬氣。
他肩膀一塌,那股憤激之色褪去,換成了深重的疲憊與認命。
是啊,他們已是最後一支相軍了。
他們若死,恐怕連一個像胡林易那樣肯念舊情、伸手幫一把的人都難尋。
一死固然痛快。
可家中父母倚門盼望,妻子孤苦無依,兒女受人欺淩……這身後種種,豈能安心閉目?
再者,佐湘陰信中所言,字字句句叩問心底:
為這樣一個防漢人甚於防洋寇、腐朽殘暴的朝廷殉節,真的值得麼?
那所謂的“君恩”,在滿漢畛域與製度性傾軋麵前,又算得什麼?
駱秉彰將二人神情儘收眼底,心中最後那點糾結,也緩緩化開。
尤喜今日一番話,確如一陣寒風,吹醒了他求死殉名的迷夢。
皇帝對他確有知遇之恩,他銘感五內,不願背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