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報送達時,正是晌午。
李紹荃展開信紙,字跡潦草,是劉鳴傳親筆。
墨跡在“傷亡近三百,炮四門儘毀”處洇開成團,深暗如凝血。
送信親兵臉上沾著硝煙黑灰,嘴唇乾裂,嗓音嘶啞。
李紹荃沒作聲,隻將那頁紙緩緩折好,納入袖中。
他起身朝帳外吩咐:“備馬,去前麵看看。”
臘月的寒風,凜冽如刀。
官道兩旁田野荒蕪,枯草倒伏,殘雪斑駁。幾處村舍隻剩斷壁殘垣,矗立在冬日天光下。
他策馬疾行,沿途命人喚來程學啟、張樹聲、吳長慶等將領。
約莫半個時辰,一行人抵達石塘鎮外的“鳴”字營駐地。
兵勇們正休整,三三兩兩蜷在背風土坎下,捧著冰冷水囊小口啜飲,少有人言語。
偶有傷兵被擔架抬下,呻吟混在風聲裡,斷續飄來。空氣裡浮著淡淡的血腥與草藥味。
劉鳴傳的指揮所,設在一處背風土坡後。
他遠遠看見李紹荃的馬隊,便快步迎上。冷風將他臉頰吹得通紅,幾點淺麻子格外清晰。
“大人。”劉鳴傳抱拳行禮,聲音緊繃。
李紹荃擺擺手,翻身下馬。
眾人隨他走上土坡。坡上視野開闊,前方戰場儘收眼底。
劉鳴傳指著遠處蜿蜒的土褐色壕溝,詳述上午戰況:
夏軍火炮如何從山包後突然發難,射程與精度遠超預期。
自家四門十八磅炮,如何在不到一炷香時間裡,被逐一敲碎。
試探進攻的兩個營,軍官、旗手又是如何被壕溝裡飛出的冷槍精準撂倒。
“他們的打法,邪門得緊。”
劉鳴傳道,眉頭擰緊,
“不擺陣,不硬拚,就縮在那道溝裡,專挑要害打。咱們的人沒衝到跟前,就得先死傷一片。”
一旁的程學啟忽然插話,嗓門洪亮:
“照這麼說,那道溝就是閻王殿的門檻?誰往前邁,誰就得死?”
劉鳴傳瞥他一眼,沒接話茬,轉而看向李紹荃,語氣肅然:
“卑職請大人明示:是按奕山王爺嚴令,不計傷亡發起集團衝鋒,拿人命填平那道溝;還是……另作打算?”
他頓了頓,抬起眼,目光裡有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:
“隻要大人下定決心,‘鳴’字營就算人死絕了,也必定填平它。”
這話問得直白,也問到了要害。
李紹荃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眯眼望向那片剛剛沉寂的戰場。
午後陽光斜灑,夏軍那道蜿蜒壕溝,在光影中成了一條模糊土線,靜默而詭異。
遠處山包上的了望塔裡,偶有人影閃過。
寒風卷著塵土與硝煙拂過坡頂,吹動他石青色官袍衣角,獵獵作響。
程學啟、張樹聲、吳長慶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等著決斷。
李紹荃心裡透亮:
此番出戰,根子是被奕山的金牌,和福濟釜底抽薪的手段所逼——
是為救勝保,更是做給朝廷看,以保住淮勇的糧餉命脈。
絕非來跟夏軍拚光血本,用幾萬皖北子弟的性命,去執行一個對漢員懷有深重偏見的旗人王爺的亂命。
這不值得。
淮勇是他安身立命、經營亂世的最大本錢。
營中從士卒到軍官,非親即故,鄉誼血脈盤根錯節。
拚光了,他在朝廷眼裡便一文不值;這些將領也失了倚仗,前程儘毀;戰死士卒的親眷子弟,更會世代咒罵他李家。
可若因死傷幾百人、損了幾門炮便畏縮不前,這話傳到奕山耳中,“畏敵如虎”、“貽誤軍機”的罪名扣下來,同樣能要命。
他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,既不能硬拚,也得有個交代。
沉吟片刻,李紹荃看向程學啟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