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此刻懂的,隻是這條路的表麵,路下還有更深的東西,不到時候,不能撥開。
而對於陸沐炎而言——
那日,如何造成雷祖差點覺醒的隱患,歸根結底,不就是因為自己在溪邊引發的溪水乾涸嗎?
那場灼熱,甚至讓慕聲都丟了半條命…...
此刻,長乘的這句話,省下了那些因她而起的事件,讓她的心內,更苦,更澀了。
她像被這句話護住,又像被這句話反噬——
護住的是遲慕聲此刻不該承受的因果,反噬的是她心裡那口沒說出口的自責。
她低著頭,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裡一下一下發悶地跳,像有人在暗處輕輕敲鼓,每一下都敲在“若是我當時……”這句話上。
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造成這等程度的灼傷?
她至連預防的機會都沒有。
但沒有一個人怪她…...
所以,她什麼都不能說,隻能把那苦澀吞下去,任它在喉嚨裡慢慢沉成一塊冷硬的結。
風又起了,簷鈴重新響起來,清脆,仍舊清脆。
可那清脆裡再沒有輕快,隻餘長長的餘韻。
露水從花瓣上抖落一滴,落進新土裡,土色微微深了一點,像有人悄悄在這裡落了一滴淚,又被山風很快吹乾。
六個人仍站在碑前。
陽光很亮,野花很小,世界仍舊熱烈地往前走。
而他們的心,卻在這新碑前,安靜地沉下去。
像被命運壓著,第一次真正看見了“離彆”這兩個字的重量。
…...
…...
長乘後院,溪聲晝夜不歇。
像一根細而穩的線,把這片連綿的練功之地從左到右悄悄縫合起來。
三處庭院沿溪解開,彼此相望,又各自封存著不同的氣象——
左側肅殺如刀,中間溫潤如畫,右側巍峨如山。
清溪自左入,繞過老柳石拱,穿過芍藥牡丹的香影,再貼著山石的脊骨回旋而去。
水麵碎光一跳一跳,像風從雲縫裡抖落的銀鱗。
長乘的小院在中央,最安靜,也最像“家”。
假山疊翠,夾著幾株修竹,竹影溜進溪裡,水一蕩,影子便軟成一層淡墨。
石拱橋上青苔深淺交錯,踩上去有微微的涼意,橋下遊魚翻肚,鱗光一閃,像從水底悄悄拋上來的星子。
一樓的窗縫裡,冒著細細炊煙,煙氣沿屋簷盤旋,再被溪邊的濕風輕輕帶散。
帶著米香、帶著藥膳的溫甜,像一隻無形的手在院裡攏著火氣。
院內無人說話時,連煙都輕,連風都懂得不驚動誰。
…...
…...
後院中,遲慕聲正凝神練功,衣襟被汗浸出一圈暗色,貼在背上。
但他的站姿比往日更穩,像一根被雷火淬過的釘子,釘在這片泥土裡。
陸沐炎原本猶豫不前,生怕重演那日溪水乾涸的意外,又把誰卷進命裡無法回頭的裂縫...
但長乘勸說溪水對修煉大有裨益,且他與少摯會在一旁護法,若有異動必先斷之,她這才安心前來。
於是三人便在溪邊同修。
右側庭院裡,山石聚攏成峰,峰間“謙雲”亭靜立如誌,亭柱龍鳳雕刻在日光下泛出沉金。
艮塵盤身亭中,氣息沉穩如山,不動聲色地把四野艮炁吸入周天。
每一次呼吸,山石便跟著微微應和,不時傳來巨石隆起、斷裂的悶響,伴隨著他沉穩的呼吸聲,像大地在他掌心裡慢慢翻身。
修煉中的幾人周身氣息流轉各異。
遲慕聲這邊,起初隻是肌肉發熱、掌心微癢,像有無數細小的蟻在皮下爬,身畔開始浮現細密的雷紋,銀白色的電絲在暮色中明滅不定;
少摯立在不遠處,衣擺貼著草葉,草地卻漸漸濕潤起來,露意從土裡被他一點點喚出,潤著葉尖,潤著空氣。
他的坎炁不張揚,卻像一口井深不見底,水汽悄然浮起,連風都涼了半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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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沐炎站在兩人之間略偏後的位置,離炁運轉時,周圍空氣微微扭曲,像被熱浪輕輕拂過。
她的臉很快紅起來,不是羞,是熱,熱得像把自己放在一盞慢慢升溫的燈裡。
陸沐炎咬著牙,一遍遍把離炁壓進經脈,壓得極穩,極克製,連指尖都不敢抖一下,生怕再出異象。
而此刻的遲慕聲,身體裡,某種久睡的東西開始不安分。
起初,是耳畔嗡嗡,像雷雨還在很遠的天邊,卻偏偏在他頭頂壓著;
再是皮膚上跳出細細的電麻,沿著手臂、肩頸遊走,像尋找出口的銀蛇。
漸漸地,周圍開始有雷絲生出,細若蜘蛛網,藍白相間,纏在他肩頭、發梢,時斷時續。
遲慕聲皺了皺眉,詫異地閉緊眼,更加用力地把氣沉下去,雷絲便像被他心口一拽,驟然伏低,又在下一刻輕輕彈起…...
他沒敢停。
那夢裡的霧林與背影尚在血肉深處發冷,他知道自己不能停——
停下來,便會被那背影追上來,追上來,便會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。
日頭一寸寸偏西,溪水的光從亮銀慢慢磨成淡金。
風穿過三處院落,帶著不同的氣味——
左院青鬆的冷,右院山石的沉,中院花草與煙火的軟。
天黑得很快,像有人用一塊深藍的布從山頭一路鋪下來,遮住了最後一縷日光。
天光由暖黃轉為深藍,最後沒入墨色。
夜色合攏時,雷絲反而更清晰,微微照亮遲慕聲指間的汗珠。
遠處的溪聲更深了,像黑夜裡有人輕輕說話。
星子一顆接一顆亮起,晚風帶來涼意,吹動院中竹葉沙沙作響。
幾隻晚歸的雀兒掠過屋簷。
火光點起,院裡燈籠一盞盞亮起來,光落在水麵上,碎成一灘河星。
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,前廳傳來小寬的喊聲,嗓門洪亮,像一錘敲開夜色:“吃飯了——”
遲慕聲猛地吐出一口濁氣,雷絲“劈啪”一閃,像是極不情願地縮回他體內。
陸沐炎抬手擦汗,掌心還熱得發燙,心裡卻鬆了一點點。
少摯收勢極輕,草地上的濕潤像被風一抹就散,卻留下更深的土香。
艮塵一躍,飛過院落圍牆,夜色裡,衣擺落下,像一片穩穩壓住風的山影。
艮塵目光掃過遲慕聲、少摯、還有陸沐炎周圍地下的汗漬,以及三人周身的炁脈走向,點點頭:“不錯。”
這兩個字落得輕,卻像替他們把心口那團緊繃的氣壓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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