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單上投下的樹影紋絲不動,陳明哲蒼白的臉陷在枕頭裡,睫毛在眼下投出兩道青灰色的陰影。
“陳明哲!”她突然提高音量,手指掐進他肩胛骨的凹陷處,輕輕的搖晃他。
還是沒有一點反應。
方臨珊見狀,指甲無意識地刮擦著被單,布料發出細碎的撕裂聲。
她突然想起剛回國時,有一天在他家裡的情景,也是這樣,他就像沉入深海的錨,任她怎麼搖晃都紋絲不動。
“阿哲,醒醒啊,我求你了,陳明哲……”她一邊叫著他的名字,一邊把雙臂穿過他腋下,緩緩的抱起了他的上身。
抱起來的一瞬間,陳明哲的腦袋居然後仰著垂去,露出咽喉處那道未消的插管淤青。
天知道,他的身體居然比上個月又輕了,輕得像具空殼。
“醒醒......阿哲......”小妞兒的聲音裂成碎片,額頭抵住他冰涼的太陽穴,眼看就快哭出聲了
就在這時,懷裡的身體突然動了一下:“臨珊?”
男人的聲音像是從深井裡浮上來的氣泡,眼皮顫抖著挑開一條縫。虹膜在晨光裡呈現出渾濁的琥珀色,像是蒙著層霧氣的玻璃珠。
方臨珊一聽,眼淚砸在他的臉上:“這已經是第二次了,”
聞言,陳明哲的指尖動了動,像擱淺的魚輕微抽搐,緩慢地爬上她哭紅的臉:“對不起……”他聲音輕的,就好像是在耳語:“我夢到了大學時的解剖課,你當大體老師。”
都這種時候了,還在開玩笑,小妞兒很想重重的捶他,最終卻隻是把他抱的更緊了,讓兩個人的胸口貼著彼此,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。
消毒水味、汗味和淡淡的血腥味交織在一起,這是獨屬於陳明哲的氣息——活著的,溫熱的氣息。
晨光漸漸強烈起來,樹影在白色被單上爬行。他的手指終於有了些力氣,勾住她散落的發絲說道:“我想再睡會兒。”
“不行!”她猛地抬頭,撞到了他的下巴。
男人悶哼一聲,卻露出微笑——這個表情讓他枯槁的麵容突然生動起來,像是乾涸河床裡突然湧出的細流。
方臨珊抓過床頭的血氧儀夾在他手指上。百分之九十六,正常數值。她盯著這個數字看了足足十秒,直到眼前發黑。
“你知道嗎,”她哽咽著突然說道:“你剛才就像,就像......”那個詞卡在喉嚨裡,變成了一聲嗚咽。
話音未落,他緩慢地眨著眼睛,瞳孔終於對焦,映出她慘白的臉:“像......睡美人?”
“像具屍體!”她突然吼出來,隨即被自己的用詞嚇得發抖。
窗外傳來早班公交的報站聲,現實世界的聲響終於湧進來。
陳明哲試圖坐直身體,卻在起身的瞬間劇烈咳嗽起來,不得已又重新躺回到了戀人的懷裡。
咳出的血絲溢出嘴角,像極了他們去年在京都看到的落櫻。
方臨珊突然想起張主任私下和她說的話:“深度睡眠是身體的自我保護機製......”
於是,她盯著那抹刺目的紅,俯下身,輕輕的吻去。
然後,看著她愛的這個男人,再次睡在了她懷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