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向前流淌,像一條表麵平靜的溪流。
陳明哲嚴格遵循醫囑,按時服藥,定期複查,甚至開始嘗試一些溫和的康複訓練。
他將更多具體案件的處理,下放給值得信賴的合夥人。
自己則側重於律所的戰略方向和核心客戶關係的維護,以此減少對精細操作要求極高的工作。
以至於,他學會了用更從容的姿態去生活,去感受曾經被忽略的細節——比如清晨陽光灑在餐桌上的溫度。
比如,方臨珊完成一幅簡單圖畫後那燦爛的笑容。
而且有那麼一段時間,病情也似乎真的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手部的顫抖雖然依舊存在,但頻率和幅度都控製在了一個相對穩定的、幾乎不影響日常生活的範圍內。
他可以自己用餐具,可以敲擊鍵盤處理郵件,可以偶爾陪方臨珊玩一會兒需要手部穩定的積木遊戲。
這種相對的“穩定”,讓他內心深處不由自主地滋生出一絲僥幸。
有時候都覺得,自己或許是幸運的,是醫生口中那種“個體差異”的受益者。
這病,或許就像高血壓、糖尿病一樣,雖然需要終身服藥控製,但隻要管理得當,並不會對生活質量產生毀滅性的影響。
他甚至開始悄悄規劃,等方臨珊再“長大”一些,再獨立一些,就帶她去更遠的地方看看,看看真正的、沒有被城市燈光遮蔽的浩瀚星空。
這種錯覺,像一層薄而脆弱的糖衣,包裹著現實的苦澀,讓他得以喘息,至於每天活在恐懼裡。
直到那一天到來。
那是一個平靜的午後,陽光透過百葉窗,靜靜的照在書桌上。
陳明哲坐在書房裡,準備簽署幾份重要的文件。這些文件涉及一筆數額巨大的資產托管,需要他親筆簽名並加蓋個人印鑒,具有不可替代的法律效力。
於是,他像往常一樣,從筆筒裡取出了那支用習慣了的鋼筆。
這支筆伴隨他多年,見證了他無數個奮筆疾書的夜晚和簽署成功的瞬間。
冰涼的金屬筆身早已被他掌心的溫度焐熱,熟悉得如同他身體的延伸。
他擰開筆帽,吸飽了墨水,將文件鋪平。然後,伸出右手握筆。
然而,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筆杆,準備發力握緊的那一刹那——
一種前所未有的、令人心悸的失控感,猛地攫住了他!
那支原本馴服無比的鋼筆,此刻在他手中卻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,又像是一塊沉重得不聽使喚的鐵塊兒。
令他手指的肌肉仿佛失去了與大腦的連接,越是想要收緊,越是抖的厲害。
一次,兩次,三次......
他嘗試調整手勢,嘗試用左手輔助,嘗試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到那幾根手指上......但一切都是徒勞。
那支曾經在他手中揮灑自如、勾勒出鋒利字跡的筆,這會兒卻像是一個無聲的嘲諷,冰冷地宣告著他身體某一部分功能的、不可逆轉的喪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