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鑽進鼻腔,意識像是沉在黏稠的深海裡,緩慢而艱難地向上浮升。
左臂傳來的,是一種沉重、綿密、一跳一跳的鈍痛,提醒著陳明哲之前發生了什麼。
但他沒有睜開眼睛。
眼皮仿佛有千斤重,不僅僅是生理上的虛弱,更是一種心理上的逃避。他不敢。
不敢麵對醒來的世界,更不敢麵對此刻極有可能守在他床邊的那個女人。
一直以來,他都是用厭惡、抗拒、冷漠甚至憎恨的姿態來麵對她。
那是他保護自己的盔甲,是他劃清界限的壁壘,也是他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的一種方式。
但是,就在幾個小時前,在那生死一瞬的關頭,他幾乎是本能地、毫不猶豫地擋在了她身前,替她承受了那顆致命的子彈。
為什麼?
他沒問過自己,也不想問,可他要怎麼麵對方臨珊呢?用什麼樣的表情,什麼樣的語氣?繼續冷臉相對嗎?她還會相信嗎?
其實,他能感覺的到,她就在他身邊,守在他床前,看著他的臉,等著他醒來。
甚至能感覺到一個又一個吻,落在自己的額頭上。如蜻蜓點水般,小心翼翼。
然後,一滴滾燙的、濕漉漉的液體,毫無征兆地落在了他的臉上,順著皮膚的紋理緩緩滑落,留下一道微癢的痕跡。
是眼淚,是她在哭。
這個認知,像一股強烈的、幾乎要衝破胸膛的風,猛地攫住了他!
讓他想立刻睜開眼睛,想抓住她的手,告訴她:沒事了,我不疼,你彆哭,彆擔心......
這衝動來得如此洶湧,如此自然,幾乎要衝破他所有理智的堤壩。
然而,就在那洶湧的情感即將決堤的刹那,過往的記憶如同冰冷的潮水,呼嘯著反撲回來!
大學時她陷害兄弟、用金錢和權勢逼迫他低頭時的冷酷嘴臉;她切斷他所有社交、將他孤立時的精心算計;
還有那冰冷的手銬,囚禁他的奢華彆墅,落在他身上的拳腳和侮辱......
一樁樁,一件件,那些真實存在過的傷害和卑鄙,像最堅硬的磐石,狠狠地壓在了剛剛冒出頭的柔軟心緒上。
不,不能心軟。
男人在心底厲聲警告自己。她的眼淚,也許隻是鱷魚的眼淚,是另一種形式的控製和表演。
他不能忘記自己的處境,不能忘記她是怎樣一個人。
於是,他死死的閉著眼睛,將所有的情緒重新鎖回內心深處,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。
但他這樣的“沉睡”,顯然讓床邊的人失去了耐心。
方臨珊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與地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她似乎在焦躁地踱步,然後對著門口的方向,聲音壓抑著怒火和驚慌:
“醫生呢?再去叫醫生過來!不是說隻是失血過多沒有傷到要害嗎?為什麼這麼久了還不醒?!”
這聲音裡有種罕見的、近乎失控的脆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