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齊刷刷湧到木筏邊緣,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——隻見遠處海域上,十幾座島嶼如翡翠般鑲嵌在靛藍色的海麵上,島與島之間隔著銀帶似的淺灘,茂密的植被從海岸一直鋪到山頂,鬱鬱蔥蔥間偶爾露出幾塊灰白色的礁石,像極了綠寶石上點綴的碎鑽。可那美麗之下,卻藏著讓人脊背發涼的未知。
船長拄著船槳,眉頭擰成個疙瘩,望著那些島嶼的眼神裡滿是忌憚:“老輩人說,這些島是被海神詛咒過的。以前有漁船迷航漂到這兒,船上的人下去找淡水,回來的隻有一個瘋瘋癲癲的,嘴裡喊著‘長牙的樹’‘會跑的石頭’,沒幾天就咽了氣。”他喉結滾動了兩下,“上麵的野獸,可不是咱們尋常見過的豺狼虎豹能比的。”
幾十人小心翼翼登上群島時,腳踩在沙灘上的觸感帶著些微灼熱,沙粒間還嵌著細碎的貝殼。他們分成幾隊探查,最終在一座約幾十平方公裡的小島前停了腳。這座島地勢開闊,中央那座小山不算陡峭,山坡上長滿了可食用的野果,山腳下還有一汪清澈的溪流。最讓人安心的是,探查的人來回走了三趟,除了幾隻受驚的海鳥和躥過草叢的野兔,沒發現任何大型野獸的蹤跡。
“就這兒了。”獨孤戰蹲下身,指尖撚起一捧帶著濕氣的泥土,“土壤肥沃,有水有果,先搭木屋落腳。”眾人應聲而動,有人去砍粗壯的樹乾當梁柱,有人在溪邊清理出一塊平地,斧頭砍木的“咚咚”聲、溪水的“嘩嘩”聲混在一起,竟在這片陌生的島嶼上,透出了幾分煙火氣。隻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,這安寧或許隻是暫時的,那些潛藏在深海和密林裡的危險,說不定正悄悄窺伺著他們。
海風卷著鹹濕的氣息掠過沙灘,修船技師們蹲在棕櫚樹下研究木材——造船用的橡木堅韌,劈成板材時卻要格外小心,免得裂開。一個留著絡腮胡的技師從帆布包裡翻出鋼鋸,鋸齒劃過木頭的聲音帶著規律的“沙沙”聲,木屑簌簌落在沙地上,混著貝殼碎屑和細沙,成了獨特的“地基”。
“沒鐵釘怕什麼?”另一個技師拍著胸脯笑,露出胳膊上結實的肌肉,“咱海裡泡了十幾年,還能被這點事難住?”他說著拎起漁網,往深海裡撒了兩圈,收網時網眼間掛著十幾條銀光閃閃的海魚,“瞧見沒?這魚鰾熬成膠,粘性比鐵釘還牢!”
不遠處,廚師正蹲在溪邊處理海魚,刀刃在魚鱗上輕輕一刮,整片鱗甲便簌簌脫落,露出雪白的魚肉。他手邊擺著幾個野椰子,剖開的椰肉被切成細條,正和著海魚的內臟一起煮成高湯,咕嘟咕嘟的氣泡裡飄出鮮甜的香氣,勾得眾人頻頻回頭。一個皮膚黝黑的農民則蹲在坡上,用樹枝在地上劃出小塊土地,手指撚著帶來的穀種,小心翼翼地埋進土裡,嘴裡念叨著:“海邊土鹹,得先澆點淡水洗三遍,不然芽都發不出來……”
獨孤戰站在坡上看著這一切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。那位尋州船長正站在礁石上,手裡拿著貝殼當羅盤,眯眼打量著洋流方向,忽然轉頭對身邊的人喊:“東南角那片暗礁群,漲潮時會沒入水下三尺,行船得繞著走——記著,等咱們修完船,出航就得走西南航道,那兒水流穩,暗礁也少。”他聲音洪亮,帶著海風磨出的沙啞,每一個字都透著對這片海的熟稔。
“船長在尋州海邊長大,”旁邊的水手湊過來對獨孤戰說,“十三歲就跟著他爹跑船,這片海的每道浪他都能叫出名字。上次咱們差點撞上的那片‘鬼打牆’洋流,還是他憑著老法子,扔了三袋海鹽才引開的呢。”
獨孤戰望著船長被海風刻出溝壑的臉,忽然明白了——所謂遠見,從來不是憑空猜測,而是把十幾年的風浪都揉進骨子裡,才攢出這一身能在絕境裡撐住場麵的底氣。他轉身對身後的天刀盟成員揚聲,注意順著木紋來,彆劈廢了好材料!”
陽光穿過棕櫚葉的縫隙,在沙地上投下跳動的光斑,鋸木聲、煮湯聲、船長的吆喝聲混在一起,竟在這荒島之上,織出了一張生生不息的網。
(豆大的雨點砸在甲板上,劈裡啪啦響得像要把船板敲碎,船長扶著吱呀作響的舵盤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)都怪那畜生!(話音被狂風撕得粉碎,他死死盯著浪尖上那道黝黑的背鰭,虎鯨翻湧的尾鰭拍碎了最後一麵船旗,猩紅的"破浪號"旗麵在鹹水中沉浮)我親眼看見老周被它用尾鰭掃進海裡,連呼救都沒來得及——(喉嚨裡湧上腥甜,他猛地抹了把臉,混著雨水和淚水)那船是我爹走前親手交給我的,船底的龍骨都是他一根根挑的鐵力木,說能抗住十級風浪……(舵盤突然卡住,他用儘全身力氣去掰,木頭斷裂的脆響裡,船身猛地傾斜,半個甲板沒入水中)
(當他抱著塊浮木在海裡掙紮時,虎鯨巨大的陰影從身下掠過,帶起的漩渦差點將他卷走)早晚得宰了這畜生!(牙齒咬得咯咯響,鹹澀的海水嗆進肺裡,每咳一聲都像刀割)
可當他被衝上岸,趴在濕冷的沙灘上咳到脫力時,這點狠勁忽然就泄了。(指尖摳著沙粒,摸到塊碎木片,是船幫上刻著的"平安"二字)兜裡的錢袋早被海水泡爛,銀錢化得隻剩些碎屑,彆說買船,連今晚的乾糧都沒著落。(遠處傳來海鳥的哀鳴,他望著翻墨的海麵,那艘陪了他十五年的大船正一點點往下沉,船燈最後閃了下,徹底滅了)
(風卷著雨絲打在臉上,他蜷起身子,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)報仇?(自嘲地笑了聲,聲音啞得像破鑼)先琢磨著明天怎麼找口吃的吧……(沙粒鑽進指甲縫,刺得生疼,倒比心裡的滋味好受點)
船長的愁緒像是被晨霧浸透的棉絮,沉甸甸地裹著他整個人。連日來,他總愛獨自站在荒島邊緣的礁石上,望著翻湧的灰藍色海浪一遍遍拍打岸邊,眉頭擰成的結比礁石上的裂紋還要深。海風掀起他褪色的衣角,發絲被吹得淩亂,那雙曾掌舵穿越大風大浪的手,此刻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磨損的船牌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——誰都看得出,那片被風暴撕碎的船帆殘影,正日夜在他心頭晃蕩。
獨孤戰看在眼裡,並未多言。這幾日,他如同一柄精準的羅盤,在混亂中錨定了方向。天剛蒙蒙亮,他便點了三名精壯的漢子,往島中心那片密不透風的叢林走去。晨光透過層層疊疊的闊葉,在他們腳下投下斑駁的光斑,砍刀劈砍藤蔓的“哢嚓”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傍晚時分,他們扛著兩頭肥碩的野豬回來,野豬獠牙上還沾著泥土,血水滴落在青石板路上,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,瞬間驅散了眾人眉宇間的饑餓陰霾。
待篝火將野豬烤得滋滋冒油,肉香飄滿半個島嶼時,獨孤戰走到船長身邊,遞給他一塊用寬大葉子包裹的烤肉。“嘗嘗?”他聲音沉穩,像腳下堅實的土地,“光愁沒用。咱們得在這兒紮下根。”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易的港灣輪廓,“你看,這片海灣風浪小,用礁石壘個堤壩,再砍些粗木搭棧橋,就能當臨時港口。木筏也好做,島上的杉木結實,再配上那些藤條——”他指了指不遠處漫山遍野的藤條,那些深綠色的藤蔓像無數條靈動的蛇,纏繞在樹乾間,陽光下泛著堅韌的光澤,“編幾張網,下海撈魚、撿浮木,總能撐下去。”
船長咬了口烤肉,油脂在舌尖化開,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淌。他望著獨孤戰棱角分明的側臉,火光在他眼中跳躍,忽然覺得那些纏繞心頭的愁緒,似乎被這火光烤得鬆動了些。
荒島的日子確實單調得像被雨水衝刷過的天空,隻剩下一片寡淡的藍。白天,除了伐木、編網、修繕臨時搭建的草屋,便是聽海浪不知疲倦地拍岸,看流雲慢悠悠地飄過。可一到夜晚,篝火便成了整個島嶼的心臟。火焰“劈啪”地跳動著,將周圍一張張疲憊卻鮮活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。有人彈起了隨身攜帶的破舊魯特琴,琴弦雖有些走音,卻也彈出了幾分歡快;有人講起了在各個港口聽來的奇聞,說有會發光的魚群能指引航向,引得眾人陣陣驚呼;獨孤戰不常說話,卻總在添柴時默默將火堆撥得更旺,讓溫暖能籠罩到每一個蜷縮在草堆上的人。笑聲像投入湖麵的石子,一圈圈蕩開,撞在遠處的礁石上,又彈回來,與海浪聲交織在一起,竟也有了幾分熱鬨的滋味。
而在眾人圍著篝火歡笑時,兩隻信鴿已悄然完成了它們的使命。天刀盟的情報人員選了清晨霧氣最淡的時候,將卷成細筒的紙條係在信鴿的腿上。那紙條用蠟封過,防水防潮,上麵寫著他們的方位與處境。信鴿是天刀盟精心馴養的品種,灰黑色的羽毛油光水滑,眼神銳利如鷹。它們被放飛的瞬間,先是在低空盤旋了兩圈,仿佛在辨認風向,隨即振翅高飛,翅膀扇動的頻率快得幾乎成了模糊的影子。陽光穿過它們的羽翼,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它們沿著熟悉的航線,朝著中州的方向疾飛,越過層層浪濤,穿過流動的雲層——這條路,它們已走了不下十次,每一寸氣流的變化,每一處島嶼的輪廓,都刻在它們的記憶裡。兩隻信鴿一前一後,像兩顆小小的流星,帶著一島人的期盼,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儘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