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孤戰迎著他的目光,指尖在石桌上輕輕敲了敲,篤定地點頭:“嗯,天刀盟。”他抬眼望向天空,神鷹正盤旋著掠過雲層,翅膀展開時遮得半片日頭都暗了,“那鷹叫‘墨羽’,盟主養了三年,論警覺性,十個我加起來都比不上。它這一來,不用看也知道,盟主準是收到消息了。”
話音剛落,墨羽突然拔高,尖利的鳴叫聲炸開在半空,像銅鐘被猛敲了一記,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遠處的麻雀群“呼啦啦”炸成一團,慌不擇路地往樹林裡鑽,連枝頭的烏鴉都撲棱著翅膀逃得老遠,唯有兩隻灰鴿子,撲棱著翅膀從鴿舍飛來,繞著獨孤戰的頭頂打了兩圈,翅膀帶起的風拂過他的發梢,隨後輕輕落在他肩頭,腳爪纖細,連羽毛都沒亂一根。
獨孤戰低頭瞅了瞅鴿子腿上的環——空的,沒綁信管。他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忽然拍了下大腿:“壞了,準是把東西藏在身上了!”
他仰頭衝天上喊:“墨羽,下來!把盟主帶的東西給我!”
墨羽像是沒聽見,翅膀一振又衝上高空,盤旋的圈更大了,鳴叫聲裡還帶著點傲氣,仿佛在說“偏不”。獨孤戰撓了撓頭,看著它那副桀驁的樣子,忽然笑了,提高了嗓門:“給你留了三隻油燜雞,剛出鍋的,皮酥肉嫩!”
這話像道咒語,墨羽的翅膀猛地一頓,盤旋的軌跡瞬間變了。下一秒,它像道黑色的閃電俯衝下來,風聲在耳邊呼嘯,慕寒嚇得往後縮了縮,隻見墨羽的利爪精準地落在石桌邊緣,翅膀收起時帶起的風掀動了桌上的信紙,而它嘴裡,竟叼著個指甲蓋大的竹管,管口塞著紅絨布。
慕寒張大了嘴,手裡的茶盞差點脫手——那鷹不僅聽得懂“油燜雞”,還真能叼來東西?他眨了眨眼,又使勁揉了揉,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日頭曬暈了。直到看見獨孤戰從竹管裡抽出卷細如發絲的紙條,他才猛地倒吸口氣,心裡隻有一個念頭:這哪是鷹啊,簡直是成了精的通靈獸,比人都懂趨利避害。
獨孤戰展開紙條看了眼,抬頭衝慕寒揚了揚眉:“盟主說,明兒派人送批新種子來。”
慕寒盯著墨羽——它正歪著頭蹭獨孤戰的胳膊,哪還有半分剛才的傲氣,活像隻等著開飯的貓。他忽然覺得,自己過去幾十年的見識,怕是在今天碎了一地,又被這神鷹的“通人性”一片片粘了起來,粘成個完全陌生的形狀。
獨孤戰抬手解包袱時,指腹觸到粗麻布上的磨損痕跡——那是被鷹爪反複勾住的印子,邊緣還沾著點海鹽的白霜。他剛把繩結扯開,就衝不遠處的夥房喊:“老張,把灶上溫著的雞拎兩隻來!”
老張應聲跑出來,手裡提著個陶盆,盆裡兩隻油燜雞還冒著熱氣,焦糖色的雞皮上凝著透亮的油珠,混著花椒和薑片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。他剛把盆擱在石桌上,墨羽便猛地撲過來,鐵鉤似的喙精準地撕開雞腹,連骨頭帶肉囫圇吞下,脖頸處的羽毛被油汁浸得發亮。它吃得急,偶爾有碎骨渣從嘴角掉下來,沾在胸前的絨毛上,卻渾然不覺,隻顧著用利爪按住掙紮的雞腿,喉嚨裡發出滿足的“咕嚕”聲,活像個許久沒沾葷腥的饞嘴孩童。
“你瞧它這吃相。”獨孤戰笑著搖頭,指尖拂過墨羽翅膀上的一根斷羽,“這一路怕是沒少遭罪。”他抬眼望向茫茫海麵,晨光把浪尖染成金紅,“從盟裡到這兒,少說也得飛七八日,海上哪有什麼活物?怕是餓壞了。”
慕寒蹲在一旁,看著墨羽三下五除二啃光兩隻雞,連雞骨都嚼得咯吱響,忍不住咋舌:“這食量,倒真像頭小老虎。”
“這還不算啥。”獨孤戰把空陶盆推到一邊,眼裡閃過點笑意,“盟主還養著隻雪豹,叫‘踏雪’,那才是真厲害。前年在漠北追沙盜,一爪子拍碎了人家的盾牌,跑起來比快馬還迅疾,如今跟盟主過招,三百回合內難分勝負。”他說得輕描淡寫,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包袱裡露出的紙角,仿佛那雪豹的威風就藏在這粗糙的麻布裡。
墨羽吃飽了,正歪著頭用喙梳理羽毛,獨孤戰趁機把包袱裡的物件一一擺開。一錠鬆煙墨臥在木匣裡,墨香混著淡淡的檀木味;硯台是常見的青石硯,邊角被磨得圓潤;最打眼的是那遝紙,厚實得能透光,纖維裡還嵌著極細的竹絲,摸起來比尋常宣紙更挺括。他拿起一張對著光看,紙麵上隱有雲紋暗紋,正是天刀盟特用的“雲紋紙”,吸墨快還防潮。
“這是要我寫詳信了。”獨孤戰心裡透亮,指尖在紙上輕輕按了按,紙頁發出細微的“沙沙”聲。
包袱底層壓著封信,信封上蓋著天刀盟的朱砂印。他拆開時,信紙邊緣有些發皺,顯然是被墨羽的利爪攥過。一行行看下去,姐姐獨孤雪的字跡躍然紙上——那筆鋒帶著點女子的娟秀,卻在“安好”二字上用力極深,墨色都比彆處重些。信裡說,盟中已得知他們漂流的大致方位,雲逸正帶著舵手們推演航線,隻是需要更細的坐標:當初觸礁的海域有幾處暗礁?這片群島在正午時太陽的方位角是多少?甚至連島上的季風從哪個方向吹來,都要一一寫明。
“看來他們是真要動手了。”獨孤戰把信紙折好,塞進懷裡,指尖還能感受到紙頁上殘留的溫度。他轉頭對慕寒道:“去把那本地圖拿來,還有我記的那些礁石坐標,都得寫清楚。”
墨羽不知何時跳到了他肩頭,用喙輕輕啄了啄他的耳垂,像是在催促。獨孤戰拍了拍它的腦袋,拿起筆蘸飽了墨:“彆急,寫完了再給你留隻雞。”
晨光透過涼亭的縫隙落在紙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筆尖劃過紙麵的“沙沙”聲,混著墨羽偶爾的低鳴,還有遠處浪濤拍岸的聲響,在這寧靜的清晨裡,織成一段藏著希望的旋律。
獨孤戰攥著那遝雲紋紙往回趕時,掌心的汗幾乎要把紙角洇透。他和慕寒的腳步聲在珊瑚礁鋪就的小徑上敲出急促的節奏,褲腳掃過帶露的灌木叢,水珠濺在腳踝上,涼絲絲的,卻驅不散心頭的焦灼——就像揣著一團亟待傳遞的火,恨不能腳下生風,即刻飛回駐地。
駐地的木屋透著昏黃的光,獨孤戰推開門便直奔案幾,將筆墨紙硯按順序排開。鬆煙墨在硯台上研磨的“沙沙”聲裡,他指尖的顫抖才慢慢平複。慕寒早已鋪開海圖,那羊皮紙邊緣卷著毛邊,上麵用朱砂標著尋州到中州的航線,密密麻麻的水紋線像被揉皺的絲帶,可往南的部分卻隻剩一片空白,仿佛被大海的陰影吞掉了似的。
“這裡,”獨孤戰的筆尖點在海圖最南端的模糊墨點上,墨汁在紙麵暈開一小團,“我們漂流的第十三天,在這裡見過會發光的水母群,應該離赤道不遠。”他抬頭看向慕寒,對方正翻著隨身的麻布筆記,指尖劃過“第七日遭遇逆時針渦流”那行字,眉頭擰成個結。
“洋流方向得標清楚,”慕寒的聲音帶著點沙啞,顯然是急的,“不然艦隊找過來怕是要走彎路。”他取過炭筆,在空白處畫了道逆時針的弧線,弧線末端打了個箭頭,旁邊注上“午時流速最快”——那是他們用漂流瓶測了三次才記下的數據。
窗外的浪聲越來越急,木屋的梁柱隨著海風輕輕搖晃。獨孤戰的筆尖在雲紋紙上疾走,紙麵劃過“沙沙”的輕響,將“西側島嶼有淡水泉眼”“東側礁石群退潮時會露出暗灘”這些細節一一記下。他寫得極快,墨滴偶爾濺在指節上,混著之前沒擦淨的海鹽,在皮膚上映出深色的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