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寒則蹲在地上,用炭筆在鋪開的牛皮紙上勾勒島嶼輪廓。他的拇指蹭過紙麵,把“主峰海拔約三十丈”的數字描得格外深,又在旁邊畫了株椰樹做參照——那是他們實測過的,椰樹高約五丈,主峰剛好是六個椰樹疊起來的高度。偶爾停筆時,他會抬頭看一眼獨孤戰,見對方正盯著“島嶼西側有大片紅樹林”那句出神,便補充道:“紅樹林裡有蟹苗,或許能當補給。”
時間在筆尖溜走,案幾上的油燈燃儘了兩盞燈芯,晨光從窗欞擠進來時,厚厚一遝雲紋紙終於寫滿了。最上麵那張是繪製的地圖,海岸線用虛線標出推測範圍,暗礁處畫著小小的三角符號,淡水泉眼旁特意畫了滴水的簡筆畫,每個標識旁都注著發現日期和具體方位——比如“三月初七辰時,距北岸礁石群兩裡處”。
獨孤戰把紙頁一張張疊好,指尖撫過最末那張關於群島潛力的分析,上麵寫著:“此處終年無霜,紅樹林可育蟹苗,主峰背風處適合建船塢……若成駐地,可扼守南海水道。”字跡力透紙背,帶著他獨有的鋒芒。
慕寒用麻線將紙卷捆好,塞進墨羽的腳環鐵盒裡時,特意墊了層油紙——怕海水打濕。那鐵盒上刻著天刀盟的徽記,在晨光裡泛著冷光。
“這樣,艦隊來了也能少走些冤枉路。”獨孤戰望著窗外盤旋的墨羽,它正用喙梳理著翅膀,鐵盒牢牢嵌在腳環裡,忽然覺得心頭那塊懸著的石頭,終於落了地。
鋪開的羊皮地圖在案幾上微微顫動,海風從窗縫鑽進來,掀起紙角。上麵用朱砂、石綠、赭石標注的符號密密麻麻,像撒了一把彩色的星子——朱紅點是淡水泉,旁邊注著“辰時湧水量最大”;石綠圈出的是紅樹林,旁側用小字寫著“三月生蟹苗,七月最肥”;赭石勾勒的山脈旁,標著“西坡有鐵礦,敲擊時火星四濺”。最邊緣處,幾處用淡墨畫的問號格外醒目,那是他們三次探查都沒能摸清的溶洞,旁邊批注著“深處似有水流聲,需懂地質者細探”。
為了讓這些符號經得起推敲,過去十幾天裡,他們幾乎踏遍了群島的每一寸土地。那日在三號島確認鐵礦時,獨孤戰特意用隨身攜帶的小錘敲下一塊礦石,在石板上反複研磨,直到粉末呈現出暗褐色,才在地圖上落下那個赭石點。慕寒則蹲在紅樹林裡,數著退潮後留在泥地裡的蟹洞,數到第三十七個時,忽然發現一隻青灰色的小蟹正往洞裡鑽,他立刻用炭筆在紙上補了句:“蟹洞深度約三尺,洞口有扇形泥痕。”
案幾旁堆著的紙卷漸漸高過了硯台,每張紙上都布滿了細密的字跡和草圖。有張畫著椰子樹的紙,旁邊標著“樹乾周長五尺七寸,樹高約三丈”,那是他們用麻繩繞樹三圈才量出的數據;另一張記著潮汐規律的紙,邊緣沾著海鹽的結晶,上麵“初一十五漲大潮”幾個字被海水浸得有些模糊,卻依舊能看出筆鋒的用力。
當最後一張紙落下筆時,晨光正斜斜地照在案幾上。獨孤戰揉了揉發酸的手腕,指關節因握筆太久而有些僵硬,他拿起紙頁一張張翻看,忽然指著一處紅樹林的標注對慕寒道:“這裡漏了潮水淹沒的時間,咱們再去看一次?”慕寒湊近一看,果然在石綠圈旁發現了空白,他點頭道:“正好趁退潮去,順便看看新苗長了多少。”
兩人踩著晨露再去紅樹林時,泥水沒過了腳踝,冰涼的觸感順著褲管往上爬。慕寒蹲下身,用樹枝撥開泥地,數著新冒頭的蟹苗,獨孤戰則盯著太陽的位置估算時間,嘴裡念叨著:“從露灘到被淹沒,剛好兩個時辰。”他掏出炭筆,在紙角補了行小字,墨汁混著泥水在紙上暈開,倒像是給這行字鑲了道深色的邊。
包報告時,油布紙在陽光下泛著蠟質的光澤。獨孤戰將紙卷緊緊裹了三層,邊緣處用麻線仔細紮好,繩結打了個“平安結”——那是他小時候母親教的,說這樣能保物件平安抵達。慕寒在一旁看著,忽然從懷裡掏出塊曬乾的艾草,塞進油布紙夾層:“這東西能驅蟲,彆讓蟲子啃了紙。”
小鷹落在肩頭時,翅膀還帶著海風的濕氣。獨孤戰解開它腳環上的鐵盒,將包裹小心翼翼地放進去,手指觸到小鷹溫熱的羽毛,忽然輕聲道:“路上彆貪玩,早點到。”小鷹似懂非懂地歪了歪頭,用喙蹭了蹭他的指尖,那觸感像塊溫熱的玉。
鬆開手的瞬間,小鷹振翅而起,翅膀帶起的風拂動了案上的紙頁。它沒有立刻飛走,而是在低空盤旋了三圈——第一圈掠過紅樹林,像是在與那些待探的蟹洞告彆;第二圈繞著他們所在的木屋,翅膀扇動的聲音“呼啦啦”響,像是在說“放心”;第三圈直衝向太陽,金色的光在它羽翼上流淌,忽然拔高,變成個小黑點。
獨孤戰望著那個黑點越來越小,直到融進天際的雲層裡,才發現掌心不知何時攥出了汗。慕寒遞過水壺,笑道:“它認得路,去年還從千裡外帶回過盟主的回信呢。”話雖如此,兩人還是站在崖邊望了許久,直到海平線隻剩下一片模糊的藍,才轉身往回走。
案幾上,那卷被翻得卷邊的地圖還攤著,上麵的符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,像無數雙眼睛,盼著遠方的人早日讀懂這片海的秘密。
獨孤戰望著小鷹的翅尖沒入雲層,那道褐色閃電最終縮成個芝麻大的黑點,才緩緩收回目光。指腹蹭過掌心,還留著喂鷹時碎肉的油腥氣,混著海風的鹹澀,像把沒出鞘的刀,藏著股說不清的勁。
“原來你也是天刀盟的人。”慕寒的聲音從身後飄來,帶著點終於解開謎團的釋然,他手裡還捏著那盞沒喝完的茶,水汽在杯口凝成細珠,又順著陶壁滑下來,在石桌上洇出小圈濕痕。
獨孤戰轉過身,晨光恰好落在他眉骨上,把瞳孔照得透亮。“嗯,”他點頭時,喉結輕輕動了動,“島上藏著十幾個弟兄,都是上次風暴裡散的。我和內子本是去尋州探親,船剛出港就撞上黑風,浪頭掀得比桅杆還高,船板裂得像塊破布。”他頓了頓,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石桌,“還遇上虎鯨,那畜生的背鰭跟門板似的,追著我們的破筏子跑了整整兩天。”
慕寒低頭望著腳下的海岸線,浪花正一遍遍舔著礁石,像群不知疲倦的舌頭。“困在這兒……倒也安穩。”他輕聲說,語氣裡裹著點說不清的悵然,“隻是每次站在崖邊望海,總覺得脖子上像套著鎖鏈,掙不開,一輩子就隻能在這幾座島之間兜圈子。”
獨孤戰忽然笑了,那笑意從眼角漫開,連帶著嘴角的紋路都柔和了些。他望著海天相接處,那裡的雲正被風撕成薄紗,“這鎖鏈長不了。”他說,聲音不高,卻帶著股砸不破的篤定,“盟主的船快了,最多半月,就能聽見帆繩的響動。”
慕寒抬眼瞅他,見他眼底亮得像落了顆星,忽然想起去年在中州茶館聽的說書人講天刀盟盟主的故事——說那人能在驚濤裡掌舵,能在亂軍中立旗,揮手間就能讓散沙成陣。“你們盟主……倒真有這翻雲覆雨的本事。”他的聲音軟了些,帶著點自嘲似的笑,“我前年在中州待了三個月,逢人就打聽,茶館、酒肆、碼頭……腿都跑細了,彆說見人,連盟主的影子都沒摸著。”
“這次見得著。”獨孤戰說得斬釘截鐵,像在許一個不會落空的諾。
兩人都不再說話。海風卷著鹹腥味掠過來,掀動他們的衣袍,獵獵作響,像兩麵不肯安靜的旗。遠處的浪濤拍在礁石上,碎成白花花的沫,又退回去,周而複始,倒像是在替他們數著等待的時辰。
獨孤戰望著海平線,心裡正算著艦隊該走哪條航線——順著暖流走,能比往常快三天;避開暗礁區,得繞點遠路,卻更穩妥。慕寒則在想他的窯廠,若是盟主的人來了,能不能帶些上好的高嶺土,他想試試燒批帶海紋的瓷器,釉色要像此刻的海水,藍得發透。
風裡藏著太多沒說出口的盼頭,像埋在土裡的種子,隻等著某個清晨,猛地鑽出地麵,長成遮天蔽日的模樣。
島的另一端,木鋸聲、錘擊聲、吆喝聲攪成一團熱辣辣的喧囂。船長光著膀子,古銅色的脊梁上汗珠滾成串,順著肌肉往下淌,砸在腳下的木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。他手裡的刨子“哧啦”一聲劃過鬆木,卷曲的木花簌簌落在腳邊,像堆起了團蓬鬆的雪。
“往左挪半寸!”他吼著,聲音蓋過了海浪拍岸的轟鳴。兩個壯實的弟兄抬著塊船側板往船架上靠,木板邊緣還沾著新鮮的鬆脂,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。船長眯眼瞅了瞅接縫,從嘴裡扯下叼著的鐵釘,“當”地敲進木縫,火星濺在他黝黑的胳膊上,他眼皮都沒眨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