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船身已搭起半人高的骨架,肋骨般的橫梁撐得筆直,新伐的木料帶著清苦的鬆香,混著弟兄們身上的汗味,在鹹腥的海風裡發酵出一股野性的鮮活。船尾的舵盤剛裝上去,黃銅的盤麵被打磨得發亮,能映出天上的流雲——這船確實不算氣派,木板拚接處還留著些毛邊,卻透著股紮實的憨勁,像個能扛住風浪的莊稼漢。
與此同時,獨孤戰正蹲在九號島的果樹下,指尖扒開樹根周圍的腐葉。黑褐色的泥土裡盤著密匝匝的須根,像老母親手裡纏纏繞繞的線團。“慢點挖,彆碰斷主根!”他低聲叮囑,手裡的鐵鍬輕輕往深處探,帶出的泥土裡還纏著幾顆圓滾滾的野花生,是鬆鼠藏的冬糧。
兩個弟兄用粗麻繩在樹乾根部纏了三圈,繩結打得又快又牢——那是跑船人傳下來的“死結”,任憑風浪怎麼扯都鬆不了。起吊時,樹乾微微傾斜,枝頭掛滿的果子晃得厲害,紅透的蘋果“咚”地掉在草窠裡,皮都沒擦破,果肉在陽光下透著蜜色的光。黃澄澄的梨更急,劈裡啪啦掉了滿地,有的滾進石縫,有的砸在弟兄們的草帽上,惹得一陣笑罵。
竹筐很快就滿了,蘋果壓著梨,邊緣還塞著幾顆拳頭大的柿子,橙紅的果皮上蒙著層薄薄的白霜,像撒了把糖。獨孤戰拿起個裂了縫的柿子,掰開來,橙紅色的果肉淌著蜜似的汁水,他舔了舔指尖,甜得眯起眼——這滋味,比中州城裡最金貴的蜜餞還多幾分土生土長的鮮靈。
運回一號島的果樹被栽在屋前的空地上,澆定根水時,水珠順著枝乾往下淌,打濕了新翻的泥土,冒出串細碎的氣泡。不遠處的菜畦裡,生菜的綠像潑翻的翡翠,黃瓜架上掛著彎彎的嫩果,沾著的絨毛都看得清。夥房的煙囪正冒著煙,飄出燉肉的香氣,混著果子的甜、蔬菜的鮮,在島上織成張暖洋洋的網,把日子裹得有滋有味。
夜裡,練拳的吆喝聲從曬穀場傳來。獨孤戰紮著馬步,拳風掃過燈影,帶起的氣流讓油燈的火苗突突跳。他掌心的老繭磨得更厚了,每一拳砸在木樁上,都震得木屑簌簌落——那木樁上早已布滿深淺不一的凹痕,最深的地方,能塞進半截手指。弟兄們或練刀或使劍,鐵器碰撞的脆響、拳腳破風的悶響,在星空下譜成支粗糲的歌,每個音符裡都藏著股攢勁的狠勁。
而中州那邊,雲逸的靴底早已磨穿,露出的腳趾在碎石地上淌血。他拄著斷裂的劍鞘喘著氣,眼前的瓶頸穀像被巨斧劈開的裂縫,兩側的岩壁直上直下,連隻鳥都飛不過去。
“射箭!快射箭!”他吼著,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。頭頂的箭矢“嗖嗖”掠過,釘在對麵的岩壁上,尾羽還在顫。黑衣人像潮水似的從穀口湧進來,黑壓壓的一片,手裡的彎刀在火把下閃著冷光。
雲逸身邊的弟兄剛舉起盾,就被對方的長矛刺穿了盾牌,血順著木縫往外冒,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。他揮劍劈開迎麵砍來的刀,劍鋒上的血甩在岩壁上,像朵驟然綻放的紅梅。雙方擠在這狹窄的穀道裡,連轉身都難,隻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硬碰硬——刀砍在骨頭上的悶響,拳頭砸在臉上的脆響,臨死前的嘶吼,混著岩壁反射的回音,把空氣都攪得滾燙。
火把漸漸少了,有的掉進石縫裡,燒著了死人的衣袍,火苗舔著岩壁往上躥,照亮雲逸臉上的血汙——他的眉骨被劃了道口子,血淌進眼裡,視線都染成了紅的。但他握著劍柄的手更緊了,指節泛白,虎口震得發麻,卻依舊擋在弟兄們身前,像塊嵌在瓶頸裡的硬石,死也不肯後退半寸。
穀外的月光冷得像冰,穀裡的血卻熱得發燙,把這方寸之地變成座絞肉機,晝夜不停歇地碾著人命。雲逸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邪望穀輪廓,忽然啐了口帶血的唾沫——還有三裡路,就是爬,也得爬過去。
邪望穀的風裡,早就聞不到草木的腥氣了。
腳踩在地上,軟乎乎的像踩著浸透了血的棉絮,每挪一步都能聽見“咕嘰”的聲響——那是血泥從靴底擠出來的動靜。雲逸低頭瞥了眼褲腿,深褐色的血漬早已結痂,硬邦邦地貼在布料上,新濺上的紅還在往下淌,順著褲腳滴在地上,與泥土混出更深的黑。
黑衣人像瘋了似的撲上來,刀光劍影織成密不透風的網。雲逸揮劍格開迎麵劈來的彎刀,劍鋒相撞的瞬間,震得他虎口發麻。對麵的黑衣人眼裡噴著凶光,嘴裡嗬嗬地喘著,脖頸上的青筋暴起,像條瀕死掙紮的野獸。雲逸側身避開他的撞擊,餘光瞥見左側的弟兄被三柄刀同時刺穿,那人悶哼一聲,手裡的長矛“哐當”落地,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前方,仿佛還想往前衝半寸。
“收陣!”雲逸突然揚聲喊道,聲音在廝殺聲裡撕開一道縫。
正在搏殺的弟兄們聞聲猛地後撤,像潮水退潮般迅速收攏,轉眼間結成個圓陣。黑衣人撲了個空,前排的人撞在一起,陣型頓時亂了套。雲逸趁機揮劍指向右側的陡坡:“左路三人斷後,其他人跟我走!”
他的劍劃破空氣,帶起的風裡裹著血珠,落在臉頰上涼絲絲的。這已經是今日第三次變陣了——他算準了黑衣人仗著人多,必定貪功冒進,故意讓出左側平坦的穀地,引他們往陡坡上衝。果然,那群人跟餓狼似的追上來,剛跑到坡中間,腳下的碎石就嘩啦啦往下滾,好幾人直接摔成了滾地葫蘆。
雲逸靠在棵斷樹上喘氣,劍插在地裡支撐著身體。他盯著坡下亂成一團的黑衣人,胃裡一陣翻騰——這哪裡是打仗,分明是拿人命填坑。昨天清點傷亡時,賬冊上的數字紅得刺眼,三百二十七個名字,墨跡還沒乾,就成了刻在木牌上的代號。那裡藏著片乾枯的柳葉,是剛入穀時摘的,現在葉片邊緣早已發黑發脆,像極了那些倒在地上的弟兄。
“頭兒,”身旁的小個子弟兄遞來半塊乾糧,“吃點吧,從早上到現在沒沾過東西。”
雲逸擺擺手,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,望向邪望穀深處。那裡的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墨,隱約能看見座黑沉沉的塔樓。他總覺得不對勁——黑衣人明明可以憑地形死守,卻偏要每天瘋魔似的衝鋒,仿佛巴不得把人都耗光。就像有人拿著鞭子在後麵抽,逼他們做無謂的犧牲。
這時,坡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黑衣人像是接到了什麼命令,竟齊刷刷地往後退,退到三十步外停下,形成一道鬆散的包圍圈。雲逸眯起眼,看見人群中緩緩走出個穿黑袍的身影,那人沒戴頭盔,露出蒼白的臉,手裡把玩著枚玉扳指,指尖在扳指上輕輕摩挲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,雲逸心裡猛地一跳。
那人的眼神很靜,靜得像深潭,明明隔著幾十步,卻像站在麵前似的——他能看清對方黑袍下擺沾著的泥點,能看見對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甚至能感覺到,那人也在打量他握劍的手、額角的汗,以及藏在眼底的疑惑。
絕魂皇子。
這個名字在雲逸舌尖打轉,帶著股莫名的灼熱。他忽然懂了那些話本裡寫的“棋逢對手”——不必言語,光是這一眼,就像已經過了百招。
而坡下的絕魂皇子,正用靴尖踢開腳邊的血漬。他袍袖下的手攥得死緊,指甲幾乎嵌進肉裡。昨夜收到密信,上麵隻有一行字:“左營統領私通天刀盟,糧草已被換了沙土。”他捏碎了信紙,看著帳下僅剩的五千人,忽然覺得這邪望穀像口棺材,不光要埋了雲逸,還要把他和這爛透了的攤子,一起釘死在裡麵。
他抬眼再看雲逸,對方正低頭對弟兄們說著什麼,側臉在火把光裡忽明忽暗,那柄劍斜斜插在地上,劍柄上的紅穗子隨風輕晃,像極了多年前,他在皇家武場見過的那柄“斷水”。
“有意思。”絕魂皇子低聲笑了,聲音輕得被風卷走,“倒要看看,你能撐到幾時。”
風從穀口灌進來,卷起地上的血沫子,打在兩人臉上。雲逸握緊了劍柄,絕魂皇子理了理黑袍,遠處的廝殺聲不知何時停了,隻剩下血水滴落的聲音,在這死寂的山穀裡,敲出越來越密的鼓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