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蛋糕盒敞開著,如同一個敞開的小小世界。濃鬱醇厚、帶著純粹可可苦香的獨特氣息,在原本冰冷肅殺的審訊室裡彌漫開來,頑強地與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、象征規則與束縛的消毒水氣味交織、碰撞、融合。
最終,形成了一種奇異而複雜的、讓人鼻頭發酸、心頭沉甸甸的混合氣息。
石毒牙含著羅欣遞到嘴邊的那一小塊黑巧克力蛋糕,渾濁的淚水早已失控,如同斷了線的珠子,順著他布滿皺紋、寫滿滄桑與疲憊的臉頰滾滾滑落,最後砸在審訊椅冰涼的金屬扶手上,發出輕微卻清晰的“嗒、嗒”細響,仿佛是他內心世界崩塌的聲音。
羅欣自己也用叉子叉著一小塊同樣漆黑的蛋糕,含在嘴裡。極致的苦味在舌尖化開,與她心中翻湧的酸楚、釋然、悲傷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種滋味更濃。淚水同樣無聲地順著她蒼白的小臉滑落,滴在蛋糕盒光潔的黑色邊緣,迅速暈開一小片深色的、不規則的水漬,如同心湖蕩開的漣漪。
這一幕,讓審訊室內外,所有目睹的人,都陷入了長久的、近乎凝固的沉默。
心中百感交集,如同打翻了五味瓶,卻唯獨沒有“甜”。
惋惜一個走入歧途之人的可悲,心疼一個孩子承受的沉重過往,感慨命運弄人的無常,也有一絲見證某種扭曲羈絆最終以這種方式“和解”的釋然……種種難以名狀的情緒,如同暗潮般在每個人的胸腔裡翻湧、衝撞,堵在喉嚨口,卻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表達。
誰也沒有想到,在這樣一處戒備森嚴、本應充斥著嚴厲審問、心理博弈、甚至冰冷對峙的空間裡,會上演如此溫情脈脈卻又悲愴徹骨的一幕。
一個雙手沾滿無辜者鮮血、罪行罄竹難書的惡徒,一個被剝奪了童年、背負著八年黑暗噩夢的少女,此刻卻因為一塊象征著“生日”與“約定”的、苦澀的蛋糕,卸下了所有的防備、仇恨、隔閡與偽裝,剝露出最內核、也最純粹的情感——那是在漫長扭曲的共生關係中,悄然滋長出的、複雜難言卻又真實存在的……近似“親情”的牽絆。
片刻之後,還是宿羽塵最先從這份彌漫的、沉重的複雜情緒中抽離出來。他需要保持清醒,引導局麵。
他看著眼前這對關係特殊、此刻都淚流滿麵的“叔侄”,輕輕歎了口氣,那歎息聲裡包含了太多的東西。
他邁步上前,走到那張臨時搬進來的小折疊桌旁,拿起了蛋糕盒旁備用的另一套刀叉。金屬的刀叉觸碰到蛋糕光滑如鏡的黑色巧克力表層時,發出輕微卻清晰的“哢嚓”碎裂聲,如同冰麵裂開的第一道紋路,恰到好處地打破了審訊室裡那片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宿羽塵的動作平穩而細致,用刀切下一塊大小適中的蛋糕,然後用叉子穩穩地挖起一勺,緩緩送入口中。
蛋糕入口的瞬間——
極致的、純粹的、近乎霸道的苦味,如同蓄勢已久的黑色潮水,毫無緩衝地在他舌尖轟然炸開!沒有一絲一毫甜味的調和與過渡,那苦味濃烈而直接,迅速占領了所有味蕾,並順著神經蔓延至整個口腔,甚至讓牙根都泛起了一絲細微的、不適的酸脹感。
宿羽塵的眉頭不由自主地微微皺了一下,但很快舒展開。他咀嚼了兩下,才慢慢咽下。喉結滾動時,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獨特的苦味順著食道滑下,留下一種淡淡的、類似於優質黑咖啡般的灼燒感與回甘,但那回甘也依舊帶著苦意的餘韻。
“嗯……”宿羽塵放下叉子,抬眼看向對麵椅子上,依舊含著蛋糕、淚眼模糊的石毒牙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,問道:
“這味道……真夠苦的。你……一直喜歡這個味道?喜歡吃這種黑巧克力?”
石毒牙聞言,先是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宿羽塵會問這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。他緩緩咽下口中那團冰冷苦澀的混合物,喉嚨艱難地滾動了幾下。
隨即,他的嘴角極其艱難、極其緩慢地扯動,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,最終卻隻形成一抹比哭還難看的、浸滿了無儘苦澀與自嘲的弧度。
那笑容裡,藏著深不見底的疲憊,以及一種被漫長歲月磨平了所有棱角後的麻木。
他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反複打磨過的粗糙木頭,每一個字都帶著毛邊:
“不是……我喜歡吃苦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審訊室慘白的天花板,仿佛能穿透混凝土,看到遙遠的過去:
“而是我的味覺……早就已經……嘗不出彆的味道了。隻能……嘗到苦味。”
這句話,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又一顆石子,在眾人心中激起了新的漣漪。
審訊室內外,幾乎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,都再次愣住了,臉上浮現出不同程度的詫異與困惑。
羅欣更是猛地停下了細微的抽泣,抬起那張被淚水浸濕、顯得格外脆弱的小臉,怔怔地望向石毒牙,烏黑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疑惑、震驚,以及……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、更深的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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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跟著石毒牙整整八年!知道他每次“改善夥食”或者心情複雜時,總會讓人弄來這種苦得驚人的黑巧克力蛋糕,一個人默默地吃。她一直以為,這隻是他個人古怪的、屬於強者的特殊口味偏好,甚至可能是一種磨練心誌的方式。
她從未想過……也從未敢想,這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殘酷的真相!
石毒牙迎著眾人詫異、探究、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目光,並沒有躲閃。他仿佛已經習慣了這種將自身傷疤暴露人前的姿態,或者說,在即將傾吐一切之前,這些早已不算什麼了。
他緩緩地、用一種近乎平鋪直敘的語調解釋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回憶痛苦過往時的輕微顫抖:
“對於我們蠱師而言……選擇以‘蠱身’代替部分凡體進行修煉,走那條強化自身、駕馭萬蟲的道路……本就是逆天而行,凶險萬分。從來……都不是每次嘗試都能完美成功的。”
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,仿佛穿越時空,回到了那個決定命運的年輕時代:
“我年輕的時候……心高氣傲,又急於求成。總想著儘快獲得強大的力量,光複九黎,完成師父和長老們灌輸的‘偉業’……”
石毒牙的聲音低了下去:
“在一次……非常關鍵的‘蠱身融合’修煉中……我太冒進了,操之過急,出了致命的岔子。蠱蟲反噬,劇毒攻心,經脈逆轉……當時的情況,可以說是九死一生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仿佛還能感受到當時的劇痛與絕望:
“為了保住性命,也為了……不徹底廢掉修為,前功儘棄……我用了師門傳承下來的、一種極其凶險的秘法,強行將反噬的蠱毒和狂暴的蠱蟲精華,壓製、導引、封印在了自身的……‘味竅’相關的經脈與感官神經之中。”
石毒牙抬起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細微傷痕的手,看了看,語氣平淡得令人心悸:
“代價就是……我從此失去了絕大部分的味覺。甜、酸、鹹、鮮……那些屬於正常人的、豐富多彩的滋味,全都離我而去了。不管我吃什麼,喝什麼,哪怕是世間最甜美的蜜糖,最鮮美的羹湯……到了我的嘴裡,都隻剩下一成不變的……苦味。各種各樣的苦,但歸根結底,都是苦。”
他拿起剛才羅欣遞給他的紙巾,動作有些粗魯地胡亂擦了擦臉上未乾的淚痕,然後又拿起叉子,叉起盒子裡僅剩的、最後一塊稍大的蛋糕,送入口中,緩慢而用力地咀嚼著,仿佛在細細“品嘗”這世間他唯一還能清晰感知到的、永恒的滋味。
“這也是一種……報應吧。”
石毒牙咽下蛋糕,聲音更啞了,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,卻又暗流洶湧:
“我這輩子……造了太多的孽,手上沾了太多洗不掉的血,害了太多不該死的人……或許,失去味覺,就是上天,或者說是這條邪路本身,對我最直觀、最持久的懲罰。讓我這一生……每一口食物,每一滴水,都在提醒我犯下的罪,都在讓我‘品嘗’自己種下的苦果。”
說完,他又機械地吃了一口蛋糕,動作沉重得如同在吞咽鉛塊。那極致的苦味,對他而言,早已超越了單純的“滋味”,變成了一種刻入骨髓的提醒,一種無法逃避、日夜相伴的……另類“懺悔”。
宿羽塵沉默地聽著,目光深邃地看著石毒牙。他能從對方那平靜的敘述中,感受到當年那個年輕蠱師在生死關頭的絕望掙紮,也能感受到這數十年來,每一口食物帶來的、無休無止的“懲罰”所帶來的心理折磨。
他點了點頭,沒有發表任何評論或安慰——那在此刻顯得蒼白而虛偽。
他隻是重新拿起了自己的叉子,又挖了一勺盤子裡剩下的蛋糕,穩穩地送入口中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皺眉。他閉上眼睛,細細地、認真地體會著那份純粹到極致的苦。仿佛想要透過這相同的苦味,去觸碰、去理解石毒牙那扭曲、痛苦、充滿了罪孽與掙紮的過往人生。
有時候,無言的理解,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。
隨後,仿佛是一種無聲的默契,林妙鳶、沈清婉、笠原真由美等人也紛紛上前,各自拿起刀叉,從所剩不多的蛋糕上,切下屬於自己的一小塊。
高澄見狀,立刻轉身走出審訊室,將一直等候在外麵的高歡、段榮、竇泰,以及安靜站在角落的安川重櫻和天心英子都請了進來。
原本就不算寬敞的審訊室,此刻顯得有些擁擠。但眾人似乎都忽略了空間的局促,自發地圍在那個小小的折疊桌旁,沒有人說話,隻是安靜地拿起蛋糕,安靜地吃著。
一種奇異的、沉重的、卻又帶著某種儀式感的氛圍,籠罩著每一個人。
安川重櫻和天心英子兩人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一小塊蛋糕後,沒有留在人群中央,而是默契地、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房間最角落的陰影裡,找了一個靠近牆壁、不那麼顯眼的位置,並肩坐了下來。
兩個同樣纖細文靜的女孩,此刻都低著頭,小口小口地、異常認真地吃著手中那塊黑色的蛋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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極致的苦味在口腔中蔓延,衝擊著味蕾,但她們卻仿佛感受不到那劇烈的苦澀,或者說,那苦味與她們心中另一種更深沉、更持久的“苦”相比,根本不算什麼。
一個月前,櫻花國“血月事件”那場突如其來的屠殺與背叛,如同用最鋒利的刀子,將“失去”與“痛苦”這兩個字,狠狠地刻進了她們靈魂的最深處。在那場浩劫中,她們的父親——安川翔介與天心一郎,都為了守護身後的民眾、踐行心中的道義,毅然挺身而出,最終不幸犧牲......。
此刻,口中這純粹的苦,仿佛成了連接她們與父親最後時光的橋梁。她們細細地“品嘗”著,仿佛能從中感受到父親在生命最後時刻所承受的壓力、痛苦、決絕,以及那份超越生死的大義。
偶爾,兩人會不約而同地抬起頭,目光在昏暗中輕輕觸碰一下,不需要言語,便能讀懂對方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思念與悲傷。然後,她們又會低下頭,用幾乎隻有彼此能聽到的、如同耳語般的細微聲音,小聲地嘀咕幾句。
大概是在回憶父親生前的某個溫暖片段,或者複述父親曾教導過的某句充滿智慧與力量的話語。言語間,帶著深深的眷戀,以及一種“繼承遺誌”的堅定。
另一邊,笠原真由美則完全展現出了“母親”的姿態。她先是溫柔地將哭得有些脫力、眼睛紅腫的羅欣攬進自己懷裡,讓她軟軟地靠在自己溫暖堅實的肩膀上,仿佛要為她隔絕開所有悲傷的餘波。
然後,她才騰出手,拿起叉子,從自己盤子裡切了一小角蛋糕,猶豫了一下,才送進嘴裡。
蛋糕剛入口,笠原真由美的眉頭就忍不住緊緊皺了起來,臉上露出了清晰無比的、混合著驚訝和不適的表情。那股純粹、霸道、沒有絲毫緩衝的苦味,如同濃縮的黃連汁,瞬間席卷了她的味蕾,讓她這個習慣了各種刺激味道無論是美食還是其他)的前頂級殺手,都有些招架不住,嘴角下意識地撇了撇,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咕嚕聲。
她迅速側過頭,湊到站在自己身旁的林妙鳶耳邊,用手掩著嘴,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,小聲地、帶著點嫌棄地嘟囔道:
“誒,妙鳶,說真的……等回家以後,咱還是給孩子吃點正常的、甜甜的蛋糕吧。這種東西……偶爾嘗嘗鮮還行,長期吃可不行~這也太t苦了……簡直跟喝中藥湯子沒區彆,不,比那還苦!”
說話時,她還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冷顫,顯然是對這種極致的苦味生理性排斥。
林妙鳶正拿著叉子,小口小口地、頗為享受地品嘗著自己盤中剩下的蛋糕,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品鑒美食般的滿足神情。
聽到笠原真由美的吐槽,她有些詫異地轉過頭,眨了眨眼:
“誒?真由美姐,你不喜歡這個味道嗎?我覺得……很好吃啊!”
她又咬了一口,細細品味:
“這種純粹的苦味,其實很有層次感的。初入口是衝擊性的苦,但慢慢在口腔裡化開,會感覺到優質可可獨有的醇香,咽下去之後,喉嚨裡還有一點點非常非常淡的、類似於堅果或者煙熏般的回甘……雖然還是很苦啦,但比那些甜得發膩、吃多了齁嗓子的奶油蛋糕,不知道高級、好吃到哪裡去了!”
聽到林妙鳶這番帶著明顯偏好的“美食評價”,笠原真由美對著她翻了一個大大的、毫不掩飾的白眼,臉上寫滿了“你味覺怕不是有什麼大病”的無語表情,懶得再跟她爭辯這種“口味差異”問題。
她隻是更緊地摟了摟懷裡的羅欣,低下頭,在她耳邊用更溫柔的聲音低聲安慰著,說些“以後媽媽帶你去吃世界上最好吃的甜點”之類的話。
沈清婉則是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盤中最後一點蛋糕,一邊將若有所思的目光,重新投向了坐在審訊椅上、仿佛蒼老了十歲的石毒牙。
她放下叉子,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,然後開口,語氣恢複了作為國安警察的平靜與專業,但問題卻依然從“羅欣提及的信息”切入:
“誒,石毒牙,有個情況,我想跟你確認一下。”
她看著石毒牙:
“之前羅欣跟我們簡單提過一些關於你們蠱師派係內部的事情,但我還是有一件事,不太理解,想聽聽你的說法。”
這個問題,也讓在場其他正在默默吃蛋糕、或沉浸在各自思緒中的人,都提起了精神,目光聚焦過來。
“就是這次你們潛入桂省之後,”沈清婉清晰地問道,“為什麼你們沒有按照原定計劃,與龍血骨和楊鬼影他們兩人會合,統一行動呢?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,他們兩人幾乎是和你們同一時期,通過不同渠道潛入桂省的。龍血骨去了通靈大峽穀,楊鬼影去了桂西山區……他們到這兩個地方,具體是去乾什麼的?是去執行‘混沌’組織的什麼任務嗎?”
關於“混沌”組織蠱師派係這次行動的內部協調與人員動向,一直是國安方麵想要理清的關鍵。龍血骨和楊鬼影這兩個名字,在之前的案卷和情報中多次出現,是蠱師派係中除石毒牙、墨長老之外的重要頭目。他們的單獨行動,顯然不符合“集中力量奪取聖蠱”的總體目標,背後必然另有隱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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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毒牙正好吃下了最後一口蛋糕,空叉子還捏在手裡。聽到沈清婉這個問題,他臉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悲傷與疲憊,瞬間被一股清晰而強烈的憤怒所取代!
那是一種混合著鄙夷、痛恨、以及“恨鐵不成鋼”的複雜怒火。
他“嘖”了一聲,從鼻腔裡重重哼出一股氣,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、壓抑已久的憤懣:
“他們?嗬……楊鬼影,龍血骨……這兩個逼人!”
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些許,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,在安靜的審訊室裡顯得格外清晰:
“他們心裡,根本就沒把‘九黎族複興’這個目標真正當回事!從來都沒有!”
石毒牙咬著後槽牙,一字一頓,恨聲道:
“他們滿腦子想的,都是自己的那點小算盤,那點蠅營狗苟的私利!自私自利到了極點!簡直是我們九黎蠱師的恥辱!”
他深吸一口氣,似乎想平複情緒,但怒火卻越燒越旺:
“說實話,要不是這次出發之前,墨長老一直攔著我,勸我以‘大局為重’,不要內耗……我早就應該清理門戶,把這兩個心思不正的敗類給提前解決了!省得他們壞事!”
他頓了頓,強迫自己冷靜一些,但語氣依舊冰冷:
“先說楊鬼影那個雜碎。”
石毒牙臉上露出濃濃的鄙夷,仿佛提到這個名字都臟了他的嘴:
“他這次答應跟我們一起潛入桂省,根本就不是衝著‘聖蠱’去的!他壓根就對祖先的傳承、對九黎的未來漠不關心!”
他回憶著:
“他之所以答應一起來,隻不過是因為……他不知從哪裡,聽到過一個流傳在桂西山區一帶很久的、虛無縹緲的傳聞。”
石毒牙的語氣帶著譏諷:
“傳聞說,在明清時期,桂西那一帶曾經出過一個很有民望、也很有勢力的土司。後來那個土司不知怎麼的,腦子一熱,想要‘犯上作亂’,結果被朝廷派大軍給鎮壓了,死得很慘。”
“但傳聞裡又說,那個土司在死前,預感到了不妙,提前把自己幾十年搜刮、積累起來的巨額財富——金銀珠寶、古董玉器什麼的——全都秘密埋藏在了桂西山區某個極其隱蔽的地方。還留下了一張誰也看不懂的藏寶圖。”
他冷笑一聲:
“楊鬼影不知怎麼就信了這個鬼話,或者說,他願意相信。對他這種貪婪到骨子裡的人來說,什麼祖先遺誌,什麼族群複興,都比不上真金白銀的誘惑。所以,他名義上是跟我和聖主一起行動,可一旦進入桂省地界,他就隨便找了個‘需要先行探查地形、排除危險’的狗屁理由,自己帶著幾個心腹,偷偷遛了!直接奔著桂西山區去了!”
石毒牙啐了一口,雖然沒真的吐出來,但姿態充滿了不屑:是個被錢蒙了心的垃圾玩意!我早就料到,他這種人,遲早會栽在自己的貪欲上,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!”
林妙鳶用自己完好的左手擦了擦嘴角,點了點頭,接口證實道:
“對,他確實死了。而且死狀……不太好看。”
她語氣平靜地描述:
“我們在桂西山區執行搜索任務的時候,在一處極其偏僻的古墳附近,發現了他的屍體,還有他幾個手下的殘骸。從現場痕跡看,他們似乎是……闖入了一個不該闖入的地方,驚擾了一隻沉睡的‘飛僵’,爆發了激戰。”
林妙鳶頓了頓:
“結果很明顯,他們沒打過。楊鬼影想跑,但也沒跑掉。最後……被那隻飛僵吸乾了全身的精血和魂魄,變成了一具乾癟的皮囊。真是應了那句老話——‘人為財死,鳥為食亡’。自己選的路,自己承擔後果。”
石毒牙聞言,臉上沒有絲毫意外或同情,隻有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冷漠。他點了點頭,仿佛楊鬼影的死,不過是清理了一個遲早的垃圾。
“那……龍血骨呢?”林妙鳶繼續問道,這也是眾人關心的另一個重點,“他為什麼也沒有跟你們會合?他去通靈大峽穀,又是為了什麼?”
提到龍血骨,石毒牙的臉色更加陰沉難看,眼中的鄙夷和憤怒幾乎要化為實質噴湧出來: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野心家!喂不熟的白眼狼!”
他咬著牙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
“他一直覺得……‘聖主’,也就是羅欣,不過是我和墨長老為了掌控蠱師派係、號令他們而特意‘培養’出來的一個傀儡!一個象征物!他骨子裡,根本就不把聖主放在眼裡,也從不真心服從我們的任何安排和指令。”
石毒牙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:
“相反,這家夥幾次三番,在背地裡搞小動作,想要暗害聖主!要麼是想在修煉時做手腳,讓聖主‘意外’走火入魔;要麼是想在飲食中下毒……陰險手段層出不窮!”
他的拳頭緊緊攥起,儘管被銬住,依然能看到手臂肌肉的繃緊:
“隻不過,他的這些齷齪心思和動作,都被我和墨長老及時發現,才一次次沒能讓他得逞!為了大局,也為了不引起內部分裂,我們當時隻能警告他,忍了下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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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毒牙的語氣充滿了後悔:
“現在想想,當初真不該忍!就該直接廢了他!”
他稍微平複了一下,繼續回答林妙鳶的問題:
“至於這次……他為什麼去通靈大峽穀……”
石毒牙回憶著:
“我記得,好像是前兩年,他不知道從哪本殘缺的古籍或者哪個老蠱師嘴裡,聽到過一個說法。說是在桂省的通靈大峽穀深處,有一個極其古老、幾乎被世人遺忘的洞穴。那洞穴的來曆不得了,據說是上古時期,我們九黎族先祖用來祭祀幾位大巫、舉行重要儀式的……祭壇所在地。”
他的眼神變得銳利:
“而那祭壇的外圍,據說從古至今,一直封印、鎮壓著一隻……極其強大、凶殘的‘巨型帝王蠍’!那蠍子,據說是古代某位大巫降服、用以守護祭壇的‘聖獸’後裔,血脈古老,力量恐怖。”
石毒牙看向眾人:
“龍血骨這個人,雖然心思陰毒,野心勃勃,但他在我們這幾個核心蠱師長老裡,有一個很特彆的‘短板’——他是唯一一個,直到現在,都還沒有成功煉化、收服自己‘本命蠱’的。”
他解釋道:
“本命蠱對於蠱師的重要性,不言而喻。相當於武者的本命兵器,法師的法杖核心。沒有本命蠱的蠱師,實力上限會大打折扣,在派係內部也會被人暗中輕視。”
石毒牙冷哼一聲:
“所以,我猜測,他這次擅自脫離隊伍,跑去通靈大峽穀,根本目的,根本不是協助我們奪取聖蠱,或者執行什麼組織任務!他十有八九,是盯上了那隻被封印的‘巨型帝王蠍’!”
他的語氣充滿不屑與篤定:
“他想憑借自己的實力和某些秘法,冒險進入祭壇範圍,嘗試收服那隻帝王蠍,將它煉化成自己的‘本命蠱’!以此彌補短板,大幅提升自身實力,甚至……為他將來可能的‘奪權’行動增加籌碼!”
石毒牙最後總結道,語氣冰冷:
“這幫逼人,一個個都隻想著自己的那點利益、權力、財富!什麼九黎族的未來,什麼祖先的遺誌,在他們心裡,連個屁都不如!死了也是活該!死有餘辜!”
眾人聽著石毒牙這番充滿憤怒與鄙夷的敘述,眉頭都忍不住緊緊皺起,心中既感到荒謬,又覺得可悲。
沒想到,被外界視為鐵板一塊、神秘可怕的“混沌”組織蠱師派係,內部竟然是如此的人心渙散、各懷鬼胎、互相傾軋。楊鬼影貪財,龍血骨奪權,石毒牙和墨長老看似目標一致,卻又陷入歧途而不自知……這樣的組織,從上到下都充滿了扭曲與腐朽,難怪會做出那麼多喪儘天良、危害世間的惡行。他們的失敗,從內部就已經注定了。
這時,靠在笠原真由美懷裡的羅欣,也已經慢慢吃完了自己手中的那一小塊蛋糕。情緒的劇烈波動和哭泣,消耗了她不少體力,小臉顯得更加蒼白疲倦。
但她還是努力打起精神,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張乾淨的紙巾,然後輕輕掙脫笠原真由美的懷抱,小心翼翼地走到石毒牙麵前。
她踮起腳尖,伸長手臂,動作極其輕柔地,為石毒牙擦拭掉嘴角殘留的一點黑色巧克力痕跡,就像以前很多次,石毒牙雖然嚴厲,卻也會在她不小心弄臟臉時,粗手粗腳卻又不失細心地幫她擦掉一樣。
做完這個細微卻充滿溫情的動作,她才抬起頭,看著石毒牙那雙因為流淚和疲憊而布滿血絲、卻依舊定定看著她的眼睛。
羅欣的眼中,再次蓄滿了淚水,但這一次,淚水裡除了悲傷,更多的是濃濃的、清澈的感激,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落寞。
“毒牙叔……”
她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:
“這次……我真的很感謝你。”
她頓了頓,努力讓聲音更清晰:
“雖然……發生了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,你……也做了很多錯事……”
羅欣的眼淚終於還是滑落下來:
“但是……要沒有你……這一路護送我,保護我,哪怕是用你的方式……把我帶到天坑祭壇的話……我想,我這一輩子……可能真的就隻能像墨長老、像其他那些被洗腦的蠱師一樣……懵懵懂懂地,沿著那條被徹底扭曲和汙染的錯誤道路……一直走下去了。永遠……都不會知道真相是什麼。”
她的話,真誠而殘酷,像一把雙刃劍,既肯定了石毒牙對她那複雜扭曲的“保護”,也徹底否定了他所堅持的“道路”。
說完,羅欣從自己貼身的口袋裡,掏出了一部手機——那是一部粉色的、外殼有些磨損但保護得很好的舊款智能手機,上麵還掛著一個略顯幼稚的卡通兔子掛飾。
這是幾年前,石毒牙在某次“獎勵”她修煉進步時,隨手扔給她的。不是什麼貴重型號,但在當時,對與世隔絕、幾乎沒有任何私人物品的羅欣來說,卻是無比珍貴的禮物。她一直小心地用著,即使後來有了更好的,這部舊手機也依舊是她最珍視的“財產”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