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齊都城,平陸行宮。
月光透過雕花窗欞,灑在散亂的酒器上,映出一片清冷的銀輝。
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酒氣,與角落裡未及清理的檀香灰燼混雜成一種頹唐而焦灼的氣息。
國君薑昭癱坐在玉階之下的席位上,冠冕歪斜,衣襟敞開,手中還握著半傾的青銅酒樽。
他臉頰泛紅,眼神渙散,口中念念有詞,儘是些破碎的囈語:“北疆……匈奴……單於……狼居胥山……嗬嗬……好威風,好煞氣……”
一份被揉皺又勉強攤開的邸報,就扔在他腳邊,墨字在月光下依稀可辨。
殿內宦官侍女皆垂首屏息,遠遠侍立,不敢近前。隻有一位老內侍,亦是薑昭自小相伴的舊人,憂心忡忡地守在不遠處。
“憑什麼……”薑昭猛地將酒樽擲在地上,發出刺耳的撞擊聲,酒液濺濕了華美的地毯。“憑什麼她一個婦人,守著一個都城都被匈奴攻破的燕國,老燕王都被匈奴嚇死的破敗燕國,卻能翻手為雲,覆手為雨!犁庭掃穴,封狼居胥!而我薑昭,堂堂太公之後,坐擁齊魯富庶之地,卻被田氏篡賊逼得偏居一隅,連祖宗基業都守不全!憑什麼!”
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宇內回蕩,充滿了不甘與怨憤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。
燕國的勝利,如同一麵冰冷而清晰的鏡子,照出了他此刻的窘迫與無能。
匈奴曾是懸在北方諸侯頭頂的利劍,如今卻被燕國親手折斷,鑄成了更顯赫的權杖。
這權杖的光芒,甚至刺穿了齊地的陰雲,讓他感到無所遁形。
老內侍見他又要伸手去摸另一壺酒,終於忍不住上前,輕聲勸道:“君上,保重身體啊。酒多傷身,況且……況且國事還需君上定奪。”
“定奪?”薑昭醉眼朦朧地看向老者,嗤笑一聲,“定奪什麼?定奪如何向田氏乞和?還是定奪哪座城池明天又要易主?”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指著北方,“你聽聽!天下都在為燕國賀!周天子要加賞,漢伯主要遣使,連那西陲的秦穆公都要湊上去結好!我呢?我薑昭現在是什麼?是天下人的笑柄!是連自己都城都回不去的喪家之犬!”
說到激動處,他眼眶竟有些發紅,不知是醉意還是悲憤。
老內侍心中酸楚,卻知此刻不是感傷之時,他壓低聲音,近乎耳語:“君上,正因如此,才更需振作。燕國驟強,天下格局必生大變。我南齊雖暫處下風,卻並非沒有轉圜之機。您莫忘了,我們還有宋國……”
“宋國……”薑昭喃喃重複,渙散的眼神凝起一絲微弱的光。宋國,與他同出於殷商舊裔,有姻親之誼,更是南齊如今最大的倚仗。
宋公這些年雖未直接出兵助他平叛,但錢糧援助、道義聲援從未斷絕,也是田氏未能全力南下的重要顧忌。
“對,宋國!”薑昭猛地抓住老內侍的手臂,力道之大,讓老者微微一顫,“我不能就此消沉!田氏悖逆,竊我國柄,分裂社稷,此仇不共戴天!燕國能北伐成功,是抓住了時機,用對了人,豁得出命!我薑昭難道就缺了膽氣嗎?”
他一把推開內侍,踉蹌著走到殿中懸掛的齊國舊輿圖前——那上麵還是完整的齊國疆域。
他的手指顫抖著劃過臨淄、劃過泰山、劃過膠東半島……這些都是他薑氏世代經營的土地,如今大半飄著田氏的旗幟。
一股混雜著酒氣、恥辱和最後血性的怒火,在他胸中燃燒起來。
“我不能坐以待斃!燕國此勝,天下側目,諸侯心思必定活絡。田氏此刻定然也心驚膽戰,怕燕國下一個盯上他!這是我南齊的機會……是聯絡盟友,重整旗鼓的機會!”
他轉過身,臉上醉意未消,但眼神已銳利了許多,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彈出的狠厲與決斷。
“傳令!”薑昭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備車駕,沐浴更衣!明日……不,即刻起草國書!以我薑昭之名,遣上大夫為使,攜重禮,南赴宋國商丘!”
他深吸一口氣,仿佛要將殿內頹靡的空氣全部替換掉。
“告訴宋公,齊國內亂,非止一家之禍,實乃禮崩樂壞之始。田氏篡逆,若得逞於齊,明日便可效仿於他國!請宋公念在姻親之誼、唇齒之道,發仁義之師,助我討逆複國!我薑昭願以泰山為誓,複國之後,齊宋永為兄弟,共維周禮,同禦外侮!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更深的算計:“還有……在國書中,不妨提及燕國北伐之大勝。就說……就說燕公夫人一女子尚能北驅胡虜,複華夏故土,我堂堂男子,豈能坐視家國淪喪於逆臣之手?請宋公觀燕國之氣概,念諸侯之道義!”
老內侍精神一振,連忙躬身:“諾!老奴這就去安排!君上能振作,實乃社稷之福!”
薑昭擺擺手,示意他快去。待殿內重新安靜下來,他獨自站在輿圖前,望著北方那片已被燕國玄色浸染的區域,又看向東方田氏占據的廣袤土地,最後目光落在南方——宋國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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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意仍在翻湧,但一股冰冷的清醒已然占據上風。燕國的勝利是一把火,燒儘了北疆的陰霾,也照亮了他眼前的絕路。
這條路,要麼在醉生夢死中走向滅亡,要麼拚死一搏,或許還能掙出一線生機。
“霞夫人……公孫衍……樂羿……”他低聲念著這些名字,嘴角扯出一抹複雜的弧度,“多謝你們……給了天下人一個‘可能’的榜樣。我薑昭,未必就不能做第二個!”
月光偏移,將他的影子拉長,投在冰冷的宮殿地麵上,孤獨,卻挺直了幾分。
南齊的使臣上大夫,帶著國君近乎孤注一擲的國書與期盼,在夜色未儘時便悄然駛出臨淄,車輪滾滾,向南疾馳而去。
宋國,商丘。
宮室雖不似洛邑王城那般恢弘古老,也不及漢國江州宮闕的嶄新宏麗,卻自有一種端嚴厚重的氣度。
殿宇多用深色木材,雕飾古樸,陳設典雅,處處透著循禮守製的味道。
庭院中古柏森森,即便是盛夏,也帶著幾分沉靜的涼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