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過六旬的宋公,端坐於正殿主位。
他須發已白了大半,梳理得一絲不苟,頭戴玄端,身著緇衣,腰佩玉環,麵容清臒,目光沉靜如深潭。
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皺紋,卻未曾磨去那份由內而外的雍容與堅持。
他手中捧著南齊使者星夜兼程送來的國書,絹帛上字跡因匆忙甚至略顯潦草,但其中蘊含的悲憤、懇求與最後的掙紮,卻透過筆墨撲麵而來。
殿內隻有寥寥數位心腹老臣陪同,氣氛肅穆。
宋公將國書緩緩置於案幾之上,手指輕叩著光滑的漆麵,發出規律而輕微的聲響。
他並未立刻言語,隻是望著殿外庭院中搖曳的樹影,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。
“齊侯昭,終究是走到這一步了。”他開口,聲音平穩,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緩滯,卻字字清晰,“田氏代齊,步步緊逼,禮法崩壞,莫過於此。昭公能守南疆一隅至今,已是不易。”
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大夫,是宋國的上卿,聞言歎息:“君上,齊國內亂,非止一國之禍。田恒田氏首領)弑君專權,分裂社稷,實乃大逆。今昭公遣使來求,言辭懇切,又以姻親之名、唇齒之誼相請,更提及燕國北伐之大義……我宋國素以禮義立國,若坐視不理,恐天下非議。”
另一位較為年輕的大夫則麵露憂色:“上卿所言固然有理,然則……田氏在齊經營數代,根深蒂固,北齊兵強馬壯,非易與之輩。且如今北疆燕國新勝,氣勢如虹,天下目光聚焦於北,我宋國若此時大舉介入齊國內爭,恐消耗國力,引火燒身。漢伯主雖承君上之讓,為天下盟主,但其態度不明,是否會樂見宋齊大戰?……”
宋公抬了抬手,止住了下屬的議論。
“你們所言,皆有道理。”他緩緩道,“介入齊爭,確有其風險。國力消耗,鄰國覬覦,皆是實情。”
他停頓片刻,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國書上,尤其停留在“燕公夫人一女子尚能北驅胡虜,複華夏故土”以及“請宋公觀燕國之氣概,念諸侯之道義”這幾行字上。
“然則,”宋公的聲音略微提高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我宋國立國之本,在於‘禮’與‘義’。當年微子啟受封於此,便是承殷祀,守周禮。葵丘之盟,諸侯尊王攘夷,歃血為誓,所為何來?不正是為了維護這天下共遵的秩序與道義麼?”
他站起身來,雖年邁,脊背卻挺得筆直,如同庭中古柏。
“田氏以臣弑君,以下犯上,分裂公室,此乃壞禮之始。若天下諸侯皆效仿田氏,強者為尊,弱肉強食,則周禮何在?道義何存?當初我將盟主之位讓與漢伯主,非是畏懼責任,而是觀姬長伯有平定亂世、安撫百姓之能,且他雖行霸道,內心仍存一絲王道之念。我退一步,是為天下早些安定,百姓少些戰火。”
他踱步到殿門前,望著北方天際,仿佛能看到齊地的烽煙,也能感受到更北方燕國大勝帶來的凜冽氣息。
“燕國霞夫人,一女子而能立不世之功,固然因其才能與機遇,但何嘗不是秉持了‘尊王攘夷’之大義名分?北伐匈奴,是為華夏除害,其行雖烈,其心可嘉。齊侯昭以此相激,雖有私心,卻也不無道理。我宋國若此時退縮,豈非自認連一女子護持的‘義’字都不如?”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殿中諸臣,蒼老的眼中閃爍著灼熱的光芒:“我知道,有人會說,禮義不能當飯吃,不能禦強兵。但諸位莫忘了,無禮義,則人心散;人心散,則國雖強亦不久。漢國能止步陳鄭,除其實力考量外,未嘗不是因我當年力主‘興滅國,繼絕世’之念,使其有所顧忌,不敢儘滅諸侯社稷。這便是‘禮’與‘義’的力量,雖無形,卻能框定強者之欲,護佑弱者之存。”
“齊國內亂,是禮崩之典型。我宋國既以守護周禮自任,便不能坐視不管。”宋公聲音愈發堅定,“然而,用兵之道,貴在審時度勢。我不會即刻便傾全國之兵助昭公伐田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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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對那位年輕大夫道:“你之所慮,亦有道理。漢國態度,燕國動向,皆需打探清楚。燕國大勝,天下震動,諸侯心思浮動,此正是合縱連橫之機。”
“傳我命令,”宋公回到主位,一字一句道,“第一,以宋國名義,正式遣使譴責田氏篡逆,不承認其北齊政權之合法性,聲援齊侯昭之正統地位。將此意,通報天子及漢伯主,並傳檄諸侯。”
“第二,增加對南齊的錢糧、軍械援助,助其穩固現有疆域,訓練士卒。可派熟知兵事的將領及謀士若乾,以為輔佐。”
“第三,遣能言善辯之士,分赴漢、秦、乃至……燕國。向漢伯主陳明利害,齊國內亂若持續,不利於中原穩定,或可請其出麵調停,至少保持中立。向秦穆公示好,秦燕結盟,西、北兩強並立,宋齊之事或可引為側翼牽製。至於燕國……”
宋公沉吟片刻:“燕國新勝,正需消化戰果,穩定北疆,其南境與齊接壤,田氏亦為其潛在威脅。或可嘗試與燕國通好,即便不能使其直接助我,至少可令田氏有所顧忌,不敢全力南顧。”
“第四,”他看向南方,眼神深邃,“派人聯絡漢國駐守陳鄭的將領,重申繩池盟約的約定,必要時,請漢伯主出兵組建盟軍支援南齊。”
安排完畢,宋公微微舒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一絲疲憊,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與決絕。
“我老了,或許看不到天下複歸完全禮治的那一天。但有些事,知其不可為而為之,方為君子。守護禮義,便是守護這天下最後的體麵與秩序。齊侯昭的國書,是求助,也是一麵鏡子,照出了我宋國的立身之本。”
他重新坐下,對南齊使者所在偏殿的方向微微頷首。
“回複齊侯,宋國絕不會坐視禮法淪亡。請他振作精神,固守疆土,整頓內政。宋國必為其後盾,聯絡諸侯,共維大義。天道好還,禮義不孤,望其善加努力,莫負薑公先祖之榮光。”
使者領命而去,宋公獨自留在殿中許久。
夕陽餘暉透過窗格,為他蒼老的身影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。他知道,這番決定可能將宋國拖入一場漫長的紛爭,甚至可能引來更強的對手。
經過權衡利弊,宋公心中下定決心。
有些底線,必須堅守;有些旗幟,必須有人舉起。
正如當年他將盟主之位讓出,是為了更大的和平;今日他決定介入齊爭,是為了守護心中那不可動搖的“禮”與“義”。
無論結果如何,他宋公,作為殷商之後、周禮的守護者,必須做出自己的選擇。
商丘宮城的鐘聲,在暮色中悠然響起,沉厚而悠遠,仿佛在訴說著一個古老國度不變的堅持。
商丘宋公正式下令,宋國開始動員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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