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昔的回憶何其美好,如今再度湧上心頭,卻如利刃般尖銳地刺痛心扉。
那每一分歡聲笑語,每一次溫暖的擁抱,此刻都化作了無數細密的銀針,深深紮入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,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酸楚與鈍痛,仿佛心被無形之手緊緊攥住,難以呼吸。
司馬懿緊緊擁抱著母親,用儘了全身的力量,仿佛要將自己冰冷的身軀完全融入這片刻的溫暖懷抱。
他貪婪地吮吸著母親身上那熟悉而又遙遠的芬芳,感受著懷抱中真實無比的觸感和溫度。
他的心中瘋狂地祈求著,祈求這個由笛聲編織的幻境能夠再延續片刻,哪怕隻是多一瞬也好。
讓他再多偷得片刻這失而複得的溫情,讓他那被仇恨冰封的靈魂,能在這母親的懷抱裡,再多汲取一絲暖意,如同冬日裡的一縷陽光,溫暖而珍貴。
他有太多的話語堵在胸口,如同洶湧的潮水,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束縛。
他想傾訴這二十多年來每一個日夜的刻骨思念,想在母親麵前卸下所有偽裝,痛哭流涕地訴說他所經曆的一切苦難、背叛、隱忍以及雙手沾染的鮮血。
他想跪在地上,為自己未能儘孝、未能守護家族、甚至未能為父母收斂屍骨而深深懺悔……千言萬語,萬語千言,在他心中翻滾、衝撞,如同狂風中的海浪,最終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,所有複雜的、沉重的情感,隻凝結成了最簡單、也最沉重的三個字,帶著劇烈的顫抖和濃重的哽咽,從他唇齒間艱難地溢出:
“我……好想你……”
這短短的一句話,耗儘了他此刻全部的氣力。
它承載的,是二十多年顛沛流離的孤寂,是無數個午夜夢回時的無聲呼喚,是支撐著他活下去、卻也折磨著他靈魂的、最深的執念,如同一條無形的鎖鏈,緊緊束縛著他的心靈。
司馬夫人沒有回應更多的話語,她隻是靜靜地,用那雙與他一模一樣的湛藍色眼眸,盈滿了無儘的心疼與溫柔,深深地凝視著懷中這個看似強大、內心卻早已支離破碎的兒子。
她美麗的臉上依舊帶著淚痕,唇角卻揚起一個極致包容、極致疼惜的笑容,如同春日裡的暖陽,溫暖而柔和。
她仿佛聽懂了他所有未曾說出口的千言萬語,明白了他心中那無法言說的巨大痛苦與愧疚。
她不再需要任何語言去詢問,去安慰,因為她的一切理解與憐愛,都融在了這個更加用力的擁抱裡,如同潺潺的溪流,無聲卻充滿力量。
她伸出手,更加溫柔卻也更加堅定地回抱著他,一隻手緊緊環住他寬闊卻緊繃的背脊,另一隻手則像小時候那樣,輕柔地、一遍遍地撫摸著他披散在身後的、夾雜著與她自己同源的白發的長發。
她的動作充滿了安撫的意味,仿佛在說。
“娘知道,娘什麼都明白。”
她的聲音雖未出口,卻通過這溫暖的擁抱傳遞得淋漓儘致。
她似乎想通過這個擁抱,將這二十多年來缺失的母愛與關懷,一次性、毫無保留地補償給他。
她想用自己的體溫,去暖熱他那顆在權謀與仇恨中變得冰冷僵硬的心臟;她想用自己無聲的陪伴,去撫平他眉宇間那常年凝聚不散的冰霜與戾氣,如同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麵,帶來一絲絲溫暖與生機。
庭院裡,時間依舊靜謐地流淌著,如同一條無聲的河流。
夕陽的金輝將相擁的母子二人身影拉得長長,投射在落滿桃花瓣的青石板上,交織在一起,仿佛他們從未分離過,如同兩幅相互依偎的畫卷。
古桃樹依舊在微風中輕輕搖曳,灑下漫天花雨,像是為這場跨越生死的重逢,獻上的一場沉默而淒美的祭奠,如同天空中的繁星,默默閃爍著光芒。
司馬懿閉著眼,將自己完全沉溺在這份失而複得的溫暖裡。
他感受著母親輕柔的拍撫,聽著她近在咫尺的、平穩的呼吸聲,心中那片荒蕪了二十多年的凍土,似乎正有什麼東西在悄然融化,如同春日裡的冰雪,漸漸消融成溫暖的溪水。
他甚至能感覺到母親指尖穿過他發絲的微涼觸感,以及她衣料上傳來的、淡淡的、陽光與花草混合的清新氣味——這一切,都真實得讓他想要落淚,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樹木,渴望汲取每一滴水分。
他知道這很可能是飲鴆止渴,沉溺越深,醒來時便越痛苦。
但此刻,他寧願溺斃在這虛幻的溫情裡,也不願再回到那個沒有母親、隻有無儘算計與寒冷的現實。
就讓他,再偷得這片刻的安寧吧。在這母親的懷抱裡,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步步為營、冷血無情的司馬仲達,他隻是司馬懿,一個終於找到了歸途的、迷路的孩子,如同迷失在森林中的旅人,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司馬夫人,她洞悉一切。
她深知,這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夢境泡影,明了兒子二十餘載歲月中踏過的血雨腥風,洞悉他心底那道深邃且無法愈合的傷痕,感知到他此刻內心交織的貪婪與恐懼……她,無所不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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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在一位母親深邃的眼眸裡,無論孩子成長至何等偉岸,變得多麼堅不可摧,乃至冷酷無情,他始終是那個蜷縮在母愛羽翼下,會委屈落淚、會撒嬌耍賴的孩子啊!
她凝視著懷中這個身軀已成熟如鬆,靈魂卻似被囚禁於往昔慘劇中的兒子,眼中泛濫著幾乎要決堤的心疼與憐愛。
但,美好總是如夢幻泡影,易碎難留。
“哢嚓——!”
一聲清脆至極,宛如琉璃碎裂的聲響,毫無預兆地在司馬懿耳畔炸裂開來!
這聲音雖不震耳欲聾,卻蘊含著直擊靈魂深處的穿透力,令司馬懿的身軀瞬間僵硬如石!
他驚恐萬狀地抬眼望去——
隻見四周那溫暖而真實,承載著他童年所有歡聲笑語的庭院景致,如同被無情重錘猛擊的鏡麵,瞬間布滿了密密麻麻、蛛網交錯的裂痕!朱漆大門、鎏金匾額、繁茂的古桃樹、飄零的花瓣、青石板路……一切的一切,皆在那裂痕中扭曲變形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緩緩崩解、剝落,化作無數閃爍著微弱光芒的塵埃,飄散於無形!
幻境……即將消逝!
這個認知,如同一把鋒利的冰錐,狠狠刺入司馬懿的心臟,帶來一陣尖銳至極、幾乎令他窒息的恐慌!
“不……不!”
他本能地嘶吼出聲,那聲音中充滿了絕望的抗拒與不甘。他非但沒有鬆開懷抱,反而傾儘畢生之力,更加瘋狂、更加用力地將母親緊緊、緊緊地箍在懷中!
手臂上的青筋因極度用力而根根暴起,指節因攥得太緊而泛出死寂的蒼白。
他企圖以這種最原始、最無力的方式,對抗這無可挽回的崩塌,想要將這片刻的溫暖,這失而複得的至寶,再多挽留一刻,哪怕僅僅是一瞬!
他深知這是徒勞無功的掙紮,明白自己無法抗衡那詭異莫測的笛聲法則,但他無法放手!
他寧願隨著這幻境一同碎裂成塵,也不願再獨自回到那沒有母親、冰冷黑暗的現實世界!
司馬夫人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周圍空間的崩塌與自己身體的逐漸虛化。
她凝視著兒子因極度恐懼與痛苦而扭曲的麵容,望著他眼中那如同困獸般的絕望,她的心如同被生生撕裂,疼痛難忍。
她知道,離彆的時刻,已然來臨。
她沒有掙紮,沒有驚慌失措,隻是在那逐漸加劇的崩塌聲中,艱難地抬起已經開始變得透明的手,極其輕柔地、用那微涼的指尖,拂去司馬懿眼角那尚未滴落的淚花。
她的動作溫柔至極,充滿了無儘的眷戀與不舍。
她含淚凝望著他,那雙美麗的湛藍色眼眸中,沒有對消亡的絲毫恐懼,隻有深沉如海的愛意、難以言喻的心疼,以及一種……近乎幸福的欣慰光芒。
她深深地、貪婪地凝視著兒子的臉龐,仿佛要將他的模樣,再一次永恒地鐫刻在靈魂深處。
然後,她用那低沉而溫柔得能融化世間一切堅冰的聲音,帶著哽咽,卻無比清晰地說道:
“不要為娘難過,懿兒……”
她的聲音仿佛蘊含著一種奇異的力量,穿透了空間崩碎的嘈雜噪音,直接敲擊在司馬懿的心上,激起層層漣漪。
“感謝上蒼的慷慨……讓我能在消散之前,再次將你擁入懷中,我的孩子……”
她的身體開始從邊緣一點點化作閃爍的光點,如同星辰湮滅前的最後餘暉,這景象刺痛著司馬懿的每一根神經,讓他痛不欲生。
“我會永遠在你身邊……在輕柔的風裡,在皎潔的月光裡,在你每一次心跳的間隙裡……永遠……”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不要!”
司馬懿瘋狂地搖頭,淚水終於決堤,洶湧而出。
“不要又一次離開我!娘!求求你……不要!”
他望著她逐漸變得透明的容顏,發出如同幼獸哀鳴般的乞求。
他猛地伸出手,想要抓住她,想要將她從那該死的消散過程中拽回現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