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姬能敏銳地察覺到,懷中這個男人那堅如磐石的外殼,正一寸寸地崩裂瓦解,其下顯露的,是鮮血淋漓、從未愈合過的深深傷口。
他身軀的顫抖,透過緊密相貼的衣料,清晰地傳遞至甄姬的心間,那不是細微的戰栗,而是源自靈魂深淵、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震得支離破碎的劇烈震顫。
她深知,此時此刻,任何言語的撫慰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那些“節哀順變”“保重身體”之類的套話,對於剛剛經曆了一場刻骨銘心、卻又轉瞬即逝的幻境重逢的他來說,輕如鴻毛,毫無分量,甚至可能成為一種殘忍的侵擾。
她所能做的,唯有更緊地環抱住他,用自己那單薄卻溫暖的身軀,儘可能地包裹住他的冰冷與戰栗。
她試圖通過這實實在在的擁抱,傳遞出一絲人間的暖意,去安撫他那顆正被巨大的失落與痛苦反複撕扯、瀕臨崩潰邊緣的內心。她在無聲地訴說著:你看,這世間,至少此刻,有我在你身旁陪伴。
然而,對於司馬懿而言,甄姬這溫暖而柔軟的懷抱,卻絲毫無法帶來一絲慰藉。
幻想與現實之間的落差,實在太過巨大,猶如天塹。
前一刻,他還沉浸在母親那帶著淡淡馨香、充滿了無儘包容與愛意的懷抱裡,感受著失而複得的狂喜與安寧,仿佛整個世界都為之靜止;後一刻,他卻隻能無力地倚靠在另一個女人的胸前,儘管那懷抱同樣柔軟溫暖,但那氣息、那感覺,卻截然不同,無比殘酷地提醒著他——剛才的一切,不過是鏡花水月,一場虛幻的夢。
理智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,盤踞在他的腦海,一遍又一遍地嘶鳴著警告:那是假的!是“夢魘蛻生”之笛窺探了你內心最深處的渴望,為你精心編織的美夢!那不是你真正的母親!
可是……他真的太思念母親了。
那思念之情,如同跗骨之蛆,啃噬著他的心,已經二十多年,早已與他的血肉靈魂融為一體,無法割舍。
在剛才那短暫卻無比真實的幻境裡,他幾乎觸摸到了那份遙不可及的溫暖,叫他如何還能冷靜地、清醒地去分辨真假?
他不想管了,也管不了那麼多了!他寧願沉溺在那個有母親的幻夢裡,永遠不願醒來!
他的臉深深地埋在甄姬那豐腴柔軟的胸前,整張臉陰沉得可怕,如同暴風雨來臨前最濃重的烏雲,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那雙慣常閃爍著冰藍寒芒的眼眸,此刻緊緊地閉著,長長的睫毛卻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著,上麵沾滿了細碎的淚珠,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,閃爍著破碎而淒楚的光芒,如同夜空中最黯淡的星辰。
兩行滾燙的淚水,毫無阻礙地、清晰地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,一滴接一滴,沉重地砸在甄姬微涼的肌膚和單薄的衣襟上,留下灼熱而濕潤的痕跡,仿佛是他內心痛苦與掙紮的印記。
他根本無法接受這前後的一切,巨大的情感衝擊如同海嘯般反複衝刷著他理智的堤岸,他的身體顫抖得越發厲害,甚至帶上了幾分痙攣的意味,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與不甘都通過這顫抖釋放出來。
甄姬感受著他越來越失控的顫抖和那無聲卻洶湧的淚水,心中的擔憂如同野草般瘋長,肆意蔓延。
她太了解他了,了解他的驕傲與偏執,了解他內心深處那從未放下過的、對家族覆滅和至親慘死的巨大陰影。
她真的害怕,害怕在這極度的痛苦和現實的巨大落差之下,他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會徹底斷裂,會一時想不開,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極端事情來。
怎麼辦?到底該怎麼辦才能拉他一把?
甄姬心急如焚,腦海中飛速地思索著,卻感覺一片混亂,平日裡那些玲瓏心思,在此刻仿佛都失去了作用,如同被狂風吹散的雲霧,無處尋覓。
“怎麼辦?究竟該如何是好?”
甄姬心急如焚,宛如一隻熱鍋上無助的螞蟻,在熾熱的煎熬中徘徊。
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,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,此刻卻一瞬不瞬地緊盯著懷中氣息紊亂、瀕臨崩潰邊緣的司馬懿,心臟被無形的恐懼緊緊攫住,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。
他臉上的肌肉因極度的痛苦而扭曲變形,牙關緊咬,發出令人心悸的“咯咯”聲,如同一隻困獸在絕望中掙紮。
那雙曾執掌棋局、翻雲覆雨的手,此刻緊緊握成拳,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,仿佛每一根骨頭都在承受著難以言喻的痛苦,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骨節摩擦的細微脆響,如同寒風中枯枝的斷裂。
那壓抑在胸膛深處的、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劇烈情感,如同被強行堵塞的火山熔岩,熾熱而狂暴,正尋找著任何一個可能的噴發口,將一切毀滅。
這情形,讓甄姬看得心驚肉跳,背脊發涼,仿佛有一股寒流從腳底直衝腦門。
她太了解他了,了解他隱忍背後的偏執,如同深藏於冰層下的暗流,隨時可能爆發;了解他冷漠之下那足以焚毀一切的瘋狂,如同被囚禁的野獸,一旦釋放,將無人能擋。若是再不做點什麼,任由這滔天的痛苦將他吞噬,後果簡直不堪設想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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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極有可能在情緒失控下,做出一些連他自己都無法預料、無法挽回的極端之事,如同脫韁的野馬,狂奔向毀滅的深淵!
就在這萬分危急的關頭,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自己仍握在手中的那支“夢魘蛻生”笛。
這支玉笛,晶瑩剔透,宛如冰雕玉琢,散發著淡淡的寒光。
玉笛冰涼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,卻仿佛瞬間點燃了她腦海中的一絲靈光,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,照亮了前行的道路!
“解鈴還須係鈴人……”
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混亂的思緒。
“既然這痛苦因思念夫人而起,那或許……也隻有‘夫人’才能撫平。”
這念頭如同種子,在她心中生根發芽,迅速成長為參天大樹。
是了,既然笛聲能編織出他渴望的幻境,如同魔法師手中的魔杖,能創造出世間最美好的夢境,那麼,或許也能借由這笛聲,傳遞去一份“來自母親”的安撫,如同春風拂麵,溫暖而柔和。
她立刻在腦海中飛快地搜尋著,如同在浩瀚的書海中尋找那一本珍貴的書籍。
有了!是那首曲子!那首夫人當年親手所授、時常在懿兒睡前或哭鬨時吹奏的、獨屬於他們母子二人的溫柔曲調!
那曲調,如同母親的手,輕輕撫摸著孩子的頭,給予無儘的安慰和溫暖。
主意已定,甄姬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鎮定下來,如同一位即將踏上戰場的勇士,準備迎接未知的挑戰。
她先是更加輕柔地撫摸著司馬懿緊繃的背脊,試圖用動作傳遞一絲安寧,如同春風輕拂湖麵,帶來絲絲漣漪。
接著,她微微咳嗽了兩聲,清了清嗓子,努力壓下喉嚨因緊張而產生的乾澀與顫抖,如同一位歌手在登台前調整自己的狀態。
然後,她低下頭,湊近司馬懿的耳畔,用一種極其輕柔、刻意模仿著記憶中司馬夫人那低沉而充滿磁性的溫柔嗓音,仿佛在哄著一個隻有幾歲的、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,聲音婉轉,帶著難以言喻的心疼與安撫,輕輕說道。
“懿兒,不要難過……娘在這兒呢……”
這聲音,如同天籟之音,穿越時空的阻隔,直達司馬懿的心底。
這聲音,這語調,這獨屬於“母親”的呼喚,雖然出自甄姬之口,帶著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差異,但在司馬懿此刻極度脆弱、感官異常敏銳的狀態下,卻仿佛擁有著某種奇異的魔力,如同魔法咒語,能撫平一切傷痛。
話音剛落,不等司馬懿有所反應,甄姬已然將那隻晶瑩剔透的玉笛再次抵在了唇邊。
她閉上眼,全力回想著司馬夫人吹奏這首曲子時的神情、氣息與指法,將心中所有的擔憂、心疼與祈願,都灌注其中,如同一位畫家在畫布上揮灑自己的情感。
下一刻,一曲與先前那詭異幽深截然不同的笛聲,悠揚地、婉轉地、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深入骨髓的傷感,如同月下流淌的清泉,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,再次輕柔地響徹了整個房間。
這旋律,是如此熟悉,瞬間穿透了司馬懿被痛苦和暴戾充斥的耳膜,直抵靈魂深處!
果然!司馬懿那劇烈顫抖的身體猛地一僵,隨即,那幾乎要失控的顫抖,竟奇跡般地、緩緩地停止了。
他臉上那因極度痛苦和憤怒而扭曲、咬牙切齒的神情,也如同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抹過,漸漸鬆弛下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混合著茫然、難以置信以及一絲微弱希望的……震驚。
他依舊靠在甄姬懷裡,沒有動彈,但那緊握的雙拳,指節卻微微鬆動了一絲,如同冰層開始融化,透露出春天的氣息。
他仿佛在全力捕捉著這每一個音符,試圖從中分辨出更多屬於“母親”的印記,如同孩子在尋找母親的懷抱。
一曲終了,最後一個音符如同歎息般消散在清冷的月光中。
甄姬緩緩放下唇邊的玉笛,心臟依舊高高懸著。
她屏住呼吸,冰藍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、仔細地觀察著懷中司馬懿的每一絲細微反應。
他不再顫抖了。
這讓她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了一分。他臉上的表情,仍舊維持著那副帶著些許茫然的震驚,仿佛還沉溺在剛才那首熟悉曲調所喚起的情感餘波中,細細回味著每一個音符背後可能隱藏的、屬於母親的痕跡。
他那雙原本緊握成拳、青筋暴起的手,此刻也無力地鬆了開來,攤放在身側,顯出一種精疲力儘的虛脫。
看到這裡,甄姬心中那塊最沉重的大石,終於“咚”地一聲落了地。
她在心底重重地、無聲地舒了一口氣,一股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席卷而來。總算……暫時將他從那種徹底崩潰的邊緣拉回來了。
她不敢有絲毫大意,依舊維持著擁抱的姿勢,用那雙與司馬夫人神似、卻更顯年輕柔美的冰藍色眼眸,深深地凝視著他。
她試探性地,用更加輕柔、仿佛怕驚擾了什麼易碎品般的聲音,低低呼喚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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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少爺……少爺……”
這熟悉的稱呼,似乎將司馬懿從那種恍惚的沉浸狀態中驚醒。
他怔了一下,動作有些遲緩,帶著一種夢遊般的滯澀感,緩緩地從甄姬那溫暖而柔軟的胸前抬起了頭。
四目相對。
月光毫無保留地灑在兩人臉上。
司馬懿那雙慣常冷漠如萬年冰淵的湛藍色眼眸,此刻卻像是被水洗過一般,濕漉漉的,殘留著未乾的淚痕和一種近乎孩童般的茫然與脆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