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不再是清晰的岩壁和風雪,而是一片旋轉的、灰白相間的混沌。
隻有頭頂上方那一點若隱若現的純白,如同暴風雨中遙遠的燈塔,指引著她最後的方向。
她幾乎是在憑借本能和那一點執念在爬行,意識如同風中殘燭,明滅不定。
“不行……不能……倒下……”
微弱的意念在她幾乎凍結的腦海中反複回蕩,這已經成了支撐她生命運轉的唯一指令。
她甚至感覺不到寒冷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麻木和沉重的睡意,仿佛隻要閉上眼睛,就能墜入永恒安寧的沉睡。
不知道又過去了多久,是一個時辰?還是一瞬?
在意識徹底沉淪的前一刻,她那幾乎凍僵、僅憑最後一絲肌肉記憶向上摸索的右手,指尖似乎觸碰到了什麼不同於冰冷岩石的東西。
那觸感……帶著一絲奇異的柔韌,還有一點點……幾乎難以察覺的、微弱的生機。
這細微的差彆,如同一點火星,驟然點亮了她混沌的腦海!
她猛地、用儘全身殘餘的力氣,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,眯著那雙幾乎被冰霜糊住的青綠色眼眸,竭力向觸碰到的方向看去——
找到了!
就在她頭頂右側,一處被冰雪半掩、相對風小一些的岩石凹陷裡,它靜靜地生長在那裡。
那是一朵怎樣動人的雪蓮花啊!
它的葉片厚實而富有生命力,多呈蓮座狀,緊密地簇擁在粗短的莖乾基部,如同虔誠的信徒守護著聖物。
葉片形狀是優雅的橢圓形乃至倒卵形,邊緣帶著細微而精致的鋸齒,顏色是深邃的、象征著頑強生命的墨綠色,而最奇妙的是,無論是葉片還是莖乾,表麵都覆蓋著一層細密柔軟的白色絨毛,這層天然的“絨衣”不僅讓它顯得毛茸可愛,更是它抵禦這酷寒環境的智慧結晶。
而在那蓮座狀的葉叢中央,傲然挺立著的,是它獨一無二、堪稱奇跡的花朵。
花朵頗大,形態確實酷似陸地池塘中綻放的蓮荷,卻更多了幾分冰清玉潔、傲世獨立的風骨。
花瓣層層疊疊,緊密地舒展著,顏色並非單一的純白,而是在那無瑕的基底上,透著一抹極其淡雅、幾乎難以察覺的、如同朝霞初染般的淺緋色,越靠近花心,顏色越是純淨。
花瓣質地看起來肥厚而瑩潤,仿佛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,又像是凝聚了月華與冰雪的精華。
花瓣的中心,密密集集地簇擁著金黃色的花蕊,那一點璀璨的明黃,如同黑暗中的星火,又如同皇冠上最耀眼的寶石,為這朵冰域之花注入了靈魂般的活力。
更令人驚歎的是,在花朵的外圍,還包裹著幾片半透明的、如同冰片或薄紗般的苞片。
這些苞片晶瑩剔透,邊緣帶著細微的、自然的卷曲,如同仙子的紗衣,輕輕籠罩著中間神聖的花朵,為這本就絕世獨立的雪蓮,更增添了幾分如夢似幻的神秘與高貴。
儘管身處風雪呼嘯的絕境,儘管孫尚香的嗅覺幾乎被凍得失靈,但她似乎還是隱約捕捉到了一絲極淡、極清冽的幽香。
那香氣不似凡俗花香那般甜膩,而是帶著冰雪的冷冽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純淨氣息,僅僅是一絲絲吸入,竟讓她那幾乎凍結、昏沉的大腦,感受到了一瞬間難以言喻的清明與振奮!
這,就是她拚上性命也要得到的——雪蓮花!
它嬌豔,華美,純淨,神秘,在這死亡絕地傲然綻放,仿佛是這冰天雪地所有靈氣與堅韌的化身。
在它麵前,孫尚香一路而來的所有艱辛、痛苦、瀕臨死亡的絕望,似乎都找到了意義。
她癡癡地看著這近在咫尺的奇跡,模糊的視線死死鎖定在那純淨的花朵上,凍得僵硬的嘴角,極其艱難地、幾乎無法察覺地,向上扯動了一下。
終於……到了。
成功了!
孫尚香強忍著幾乎要暈厥過去的疲憊與寒冷,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,極其輕柔、小心翼翼地將那朵凝聚著生機與希望的雪蓮花,從岩石縫隙中采摘了下來。
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,生怕一口氣息就會玷汙了這冰清玉潔的珍寶。
她將它仔細地、仿佛對待世間最易碎的琉璃般,放入身後那個承載了無數艱辛的包袱最內層,用其他藥材妥善地墊好、固定,確保它不會在接下來的路程中受到絲毫磕碰和擠壓。
“好了。”
她在心中默念,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混合著更深的憂慮湧上心頭。
“所有的藥……都準備好了。現在……必須趕緊回去,把這些藥拿給文姬,讓她……幫他解毒。”
希望就在眼前,但歸途,卻比來時更加凶險。
她開始調轉方向,一點一點,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。下山遠比上山更難!上山時,她可以專注於上方,尋找穩固的著力點。
而下山,她必須時時刻刻分神向下看,判斷下一個落腳點是否堅實,這極大地消耗了她本已瀕臨枯竭的精神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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視線因為體力的嚴重透支和風雪的乾擾,變得更加模糊不清。
她的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,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凍僵的肌肉,傳來撕裂般的酸痛。但她不敢有絲毫懈怠,內心的警鈴一直在瘋狂作響:體力已經見底,不能再出現任何閃失了!
而且,她現在肩上背負的,不僅僅是自己的性命,更是這千辛萬苦才得來的、關乎司馬懿生死的全部藥材,尤其是那朵嬌嫩而關鍵的雪蓮!
這擔子,沉甸甸地壓在她幾乎要垮掉的肩膀上。
“小心一點……一定要小心呀……”
她不斷地在心底告誡自己,如同念誦護身的咒語。每一次手腳的移動,都凝聚了她全部的專注和殘餘的氣力。
然而,大自然的險惡,總是超乎想象。
就在她踩上一塊看似頗為寬大穩固的岩石,準備借力向下時——
“轟隆——!”
腳下的岩石猛地一鬆,毫無預兆地徹底脫落!
孫尚香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!她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,整個人隨著下墜的石頭猛地向下一沉!
那巨石帶著千鈞之勢,沿著陡峭的崖壁翻滾、彈跳,猛烈地撞擊在凸出的岩壁上,發出震耳欲聾的“砰!砰!”巨響,碎石和冰雪四濺,最終化作一個黑點,消失在下方深不見底的迷霧之中。
萬幸!孫尚香其他的手腳都還死死地扣在岩壁上,雖然被這突如其來的下墜力道扯得手臂劇痛、差點脫臼,但總算沒有完全失去平衡,勉強掛住了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好,好險呀!”
她驚魂未定,胸口劇烈起伏,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。
“差點就……”
然而,她慶幸的話語還未完全落下,異變再生!
“簌簌簌——嘩啦——!”
頭頂上突然傳來密集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和墜落聲!仿佛有無數白色的巨獸正在蘇醒、傾瀉而下!
她驚恐地抬頭望去——
隻見上方大片大片的積雪和冰層,被剛才那巨石滾落產生的劇烈震動所驚擾,正如同掙脫了束縛的白色洪流,以一種毀天滅地的姿態,層層疊疊、咆哮著向她所在的方位瘋狂傾瀉下來!
整個山壁都在劇烈地顫抖,仿佛隨時都會徹底崩塌!
孫尚香頓時嚇得麵無血色,青綠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!
“哎呀!完了!剛才石頭的聲音太大……引發雪崩了!”
這個認知讓她如墜冰窟,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凍結。
“怎麼辦?怎麼辦?!”
雪崩!在這毫無遮蔽的垂直峭壁上遭遇雪崩,幾乎就是十死無生!一旦被那成千上萬噸的冰雪洪流卷入、淹沒,彆說她現在已經筋疲力儘,就算是全盛時期,也絕無生還的可能!她會被瞬間吞噬、擠壓、窒息,最終成為這雪山永恒的一部分!
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來。
不!不能死在這裡!藥材已經到手了!他還在等著解藥!
強烈的求生欲和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,迫使她爆發出最後的力量。
她拚命地轉動僵硬的脖頸,焦急地左顧右盼,試圖在這絕境中尋找一線生機!
有了!
就在她下方左側不遠處的崖壁上,似乎有一個因岩石崩塌而形成的凹陷,看起來像是一個小小的山洞!
洞口不大,但似乎正好可以容納她一個人蜷縮進去!
希望的火花再次燃起!隻要能在雪崩主體到達前躲進那裡,或許就能逃過一劫!
但問題是……雪崩形成的白色浪潮已經如同巨大的瀑布般傾瀉而下,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越來越近,死亡的陰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!
按照她現在這種一點一點往下爬的速度,根本不可能在雪崩淹沒她之前到達那個山洞!
唯一的辦法……就是跳下去!
直接從現在的位置,向著山洞的大致方向縱身躍下,然後在空中調整姿態,儘可能精準地抓住山洞附近的岩壁,再迅速爬進去!
這無疑是在賭命!而且是勝算極低的豪賭!
她體力嚴重不支,手腳凍僵,視線模糊。跳躍的距離、下墜的力道、抓住岩壁的時機和精準度……任何一個環節出現絲毫差錯,結果都是萬劫不複——要麼直接墜入深淵摔得粉身碎骨,要麼沒能抓住岩壁滑落下去,要麼……即使抓住了,也可能因為力量不足而脫手!
冷汗,混合著冰雪,從她的額角滑落。
生與死,就在這一念之間。
然而,當她腦海中再次閃過司馬懿那雙深邃的、有時帶著譏誚、有時又複雜難明的湛藍色眼眸時,所有的猶豫和恐懼,仿佛都被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壓了下去。
她想起他曾救過她的性命,儘管那可能隻是他無數算計中的一環。
她想起他中毒昏迷她以為的)時,那難得的、毫無防備的脆弱模樣。
一股決絕的勇氣,從心底最深處迸發出來。
“你能救我的命……”
她低聲呢喃,仿佛是對著遠方的司馬懿訴說,又像是在給自己最後的鼓勵,青綠色的眼眸中燃燒起近乎瘋狂的火焰。
“這次……換我來救你的命!”
為了他,她願意賭上這一切!
不再猶豫!孫尚香猛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,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,看準下方那個山洞的位置,雙腳在岩壁上狠狠一蹬!
身影,如同離弦之箭,又如同撲火的飛蛾,決然地向著那生死未知的深淵與小得可憐的希望,縱身躍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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