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清輝,對於某些人來說是交織著心痛與慰藉的難眠之夜,對於另一些人,則是與嚴酷自然搏命的生死戰場。
同一片月光下,魏國最北境的苦寒之地,展現著與中原腹地截然不同的猙獰麵貌。
這裡已是苦寒邊陲,入夜後,凜冽的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剔骨尖刀,從極北的冰原呼嘯而來,卷起漫天飛舞的堅硬雪粒,抽打在臉上,帶來刺骨的疼痛。
空氣冷得仿佛能凍結呼吸,每一次吸氣,肺葉都像是被細小的冰晶刮過。
在一處人跡罕至、幾乎垂直的陡峭山壁上,厚厚的積雪覆蓋著嶙峋的黑色岩石,構成一幅黑白分明、肅殺冰冷的巨畫。
就在這時,一雙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,頑強地扒開覆蓋在岩壁上的冰雪,十指死死摳進岩石的縫隙之中。
手套之上,隱隱縈繞著一層淡青色的武功氣勁,這氣勁不僅為她提供著抓附岩壁的力量,也在一定程度上抵禦著徹骨的寒意,如同在極寒中點燃的一簇微弱的生命之火。
孫尚香此刻正像一隻堅韌的壁虎,緊貼著這麵冰雪懸崖。
她身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巨大包袱,裡麵塞滿了她這些時日以來,跋山涉水、曆經艱辛才采集到的各種珍稀藥材。
所有的努力,都隻為了配製出能解司馬懿所中奇毒的解藥。
她的動作緩慢而堅定,一點一點,在光滑而危險的冰岩上挪動。
狂風不時試圖將她從崖壁上掀落,她不得不一次次運轉內力,將身體更緊地貼附在冰冷的岩石上,才能穩住身形。
風雪無情地掠過她早已失去血色的臉頰,原本嬌豔的唇瓣被凍得發紫,長長的睫毛上掛滿了白霜,身體不受控製地瑟瑟發抖,每一次喘息都噴出濃白的霧氣,在眼前迅速凝結。
然而,她那雙向來靈動狡黠的青綠色眼眸,此刻卻如同最堅定的寶石,死死地鎖定在頭頂上方不遠處,一處從岩縫中頑強探出的、被冰雪半掩的純白花朵——那正是她此行的最終目標,也是解藥配方中最為關鍵、至為罕見的一味主藥:雪蓮花。
那抹純淨的白色,在這黑白灰構成的絕望絕壁上,是她全部的希望所在。
“快了……就快了……”
她在心中默念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對抗著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寒冷與疲憊。
她再次催動體內已然消耗不少的內力,淡青色的氣芒在手套和腳踝處微微一閃,提供著向上的動力。
“快點爬!”
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對自己低吼,聲音在風雪的呼嘯中微不可聞。
“我的……臣子,還等著我這個公主殿下去救呢!”
這句話,她說得斬釘截鐵,帶著她一貫的驕傲和不容置疑。
然而,在呼嘯的寒風掩蓋下,在她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中,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,在那“臣子”二字脫口而出之前,她的心底,曾有過怎樣洶湧而禁忌的波濤。
也許,那一閃而過的,是“我愛的人”這般滾燙直白的字眼?
或許,是帶著嗔怪與依賴的“我的刺客”?
又或者,是傾儘所有的“我的一切”?
那些更真實、更柔軟、更不容於世的稱呼,在唇邊輾轉千回,最終,還是被她用與生俱來的驕傲和那份複雜難言的身份隔閡,死死地壓了回去,重新包裹上“公主”與“臣子”這層看似疏離、實則牽絆深刻的外衣。
她青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,隨即被更強烈的決心取代。
無論如何,她必須拿到雪蓮花,必須救他!
這是她此刻唯一的信念,支撐著她在如此絕境中,依然一寸寸地,向著那象征生機的純白之花,艱難攀爬。
“公主殿下……”
“公主殿下……”
那帶著幾分疏離、幾分恭敬,又似乎總藏著彆樣意味的低沉嗓音,如同魔咒般,在孫尚香的腦海裡盤旋不去,與呼嘯的寒風交織在一起。
這聲音成了她此刻對抗嚴寒與絕望的唯一鞭策和慰藉。
她咬緊牙關,幾乎將下唇咬出血來,憑借著這股執念,拚命催動幾乎凍僵的四肢,向上攀爬。
每向上挪動一寸,仿佛就離希望更近一步,然而,隨之而來的,是更加狂暴的寒風和驟降的溫度。
空氣冷得像是凝固的冰碴,吸入肺中帶來刀割般的疼痛。
手腳早已麻木,失去了知覺,全憑一股意誌力和那微弱的青色氣勁支撐著,動作變得越來越遲緩、僵硬。
“好冷……好冷啊……”
意識在極寒的侵蝕下開始有些模糊,她忍不住在心底呻吟。
“不行……不能停下……”
就在她試圖將右手探向上方一個新的著力點時,手套猛地抓在了一塊看似堅固、實則早已被風雪侵蝕鬆動的岩石上!
“哢嚓!”
一聲輕微的碎裂聲,在這風聲鶴唳的寂靜絕壁上,卻如同驚雷般炸響!
那塊石頭毫無征兆地脫落!
平衡瞬間被打破!孫尚香隻覺得手下一空,整個身體猛地向下一墜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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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呀!不好!”
失重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!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!
千鈞一發之際,常年習武練就的本能救了她的命!
幾乎在身體下墜的同一瞬間,她的左手快如閃電般抽出腰間佩帶的一柄短劍——那是她慣用的兵刃,此刻卻成了救命的繩索!
“鏘!”
伴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,短劍被她用儘全力,狠狠地刺入身旁一道狹窄的岩縫之中!
火星在劍刃與岩石的劇烈摩擦下四濺!
下墜之勢戛然而止!
孫尚香整個人懸吊在半空中,全靠左手死死抓住劍柄,纖細的手臂承受著全身的重量和下墜的衝擊力,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心臟狂跳不止,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,卻又在下一刻被凍成冰碴。
她驚魂未定地向下望去,隻見那塊鬆動的石頭在空中翻滾著,越來越小,最終無聲無息地墜入腳下那深不見底、被濃霧和黑暗籠罩的萬丈深淵,連一絲回響都未曾傳來。
那下麵,是她剛剛拚儘全力、冒著生命危險一點點爬上來的高度!
她已經爬了這麼高,付出了如此多的代價,希望——那朵純白的雪蓮花,就在觸手可及的上方!
怎麼能……怎麼能就在這裡放棄?!死在這裡,豈不是前功儘棄?!
為了他……為了那個還在中毒昏迷等待解藥的男人,為了那個總是用複雜眼神看著她的司馬懿!
“啊——!”
她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,不知從哪裡湧上來一股力氣,右手猛地抓住一塊凸起的岩石,左腳也奮力蹬住一個支點,配合著左手緊握的劍柄,艱難地、一點一點地,將懸空的身體重新貼回了冰冷的崖壁。
穩住身形後,她喘息了好一會兒,才用顫抖的右手輔助,費力地將深深嵌入岩縫的短劍拔了出來,小心翼翼地插回腰間的劍鞘。
做完這一切,她幾乎虛脫,但眼神卻更加堅定。
繼續!
她再次開始了緩慢而艱難的攀爬。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刀子,無情地切割著她裸露在外的肌膚,甚至穿透了衣物。
風雪迷住了她的眼睛,視線開始變得模糊。
身上那套青綠色的勁裝早已被岩石和冰棱劃破多處,留下道道血痕,火辣辣地疼。
穿著黑色絲襪的雙腿在嚴寒和過度用力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,幾乎無法支撐身體。
腳上的黑色長筒靴,靴底沾滿了冰雪,每一次尋找落腳點都變得異常艱難,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打滑。
意識在寒冷和疲憊的雙重侵襲下,如同風中殘燭,搖曳欲滅。
“快點……再快點……”
她喃喃自語,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雪吞沒。
“就快到了……雪蓮花……我看到了……就快到了……”
那抹白色在模糊的視線中晃動,仿佛是指引,又仿佛是嘲弄。
“可是……好冷……我真的……好冷啊……”
無邊的寒意從四麵八方湧來,滲透進骨髓,凍結著血液,蠶食著她最後的力氣和意識。
她感覺自己像是要被這片冰雪徹底吞噬、同化,成為這絕壁之上又一具無人知曉的冰雕。
然而,每當視線即將徹底陷入黑暗,那個穿著藍色衣袍、眼神深邃、總愛用恭敬語氣說著“公主殿下”的身影,便會清晰地浮現在眼前。
不能倒下……絕對不能……
為了他……
這最後的信念,如同一點微弱的星火,在她即將凍結的心底頑強地燃燒著,支撐著她透支生命的最後一絲氣力,向著那近在咫尺、卻又遠在天邊的希望,做著最後的、不屈的掙紮。
時間,在這片極寒的絕壁上,仿佛被凍結,又仿佛在以一種殘酷的速度流逝。每一分,每一秒,對孫尚香而言,都是與死神拉鋸的煎熬。
她的體力早已透支殆儘,完全是在靠著一股非人的意誌力強行支撐。
原本健康紅潤的臉頰,此刻慘白如雪,毫無血色,甚至隱隱透出一種死寂的青灰。這是身體核心溫度急劇下降、瀕臨凍死邊緣的可怕征兆。
她的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劇烈,那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肌肉在極度寒冷和疲勞下不受控製的痙攣。
這顫抖逐漸變得僵硬、遲緩,每一次抬手、每一次蹬腿,都像是要扯斷凍僵的肌腱,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聲,仿佛她的關節隨時都會像冰柱一樣碎裂。
攀爬的速度,已經慢得如同蝸牛。往往需要耗費巨大的精神和力氣,才能向上挪動幾寸的距離。
呼嘯的風雪似乎認準了她這個頑強的入侵者,更加瘋狂地撲打在她身上。
冰冷的雪片附著在她青綠色的勁裝上,久久不化,越積越厚,仿佛要將她包裹成一具冰雪棺槨。
她的肩膀、後背、甚至部分手臂和腿腳,已經開始出現了清晰的結冰現象,薄薄的冰層覆蓋在衣物和皮膚上,進一步限製了她的行動,加重了她的負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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視線徹底模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