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的朱雀大街上,黃沙正順著春風悄然彌漫。
裴九章站在吏部衙署的飛簷下,望著街麵被馬蹄掀起的土霧,眉頭不自覺地蹙起。他剛從紫宸殿領了旨意,手中那卷明黃綾緞還帶著龍涎香的餘溫,可心頭卻像是壓了塊濕布,沉甸甸的。
“裴侍郎,西涼使團已過通化門了。”身旁的小吏壓低聲音提醒,手指向東方。
裴九章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,隻見一隊黑衣騎士正衝破薄霧而來。那些騎士的皮靴上還沾著關外的泥垢,腰間的彎刀在日光下泛著冷光,與長安城內的青磚黛瓦格格不入。為首的那名騎士身形格外高大,玄色披風上用金線繡著一頭猙獰的蒼狼,即便隔著半條街,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桀驁之氣。
“那便是莫賀咄吧。”裴九章輕聲說道,語氣中聽不出喜怒。
小吏連忙點頭:“正是。聽說此人在玉門關外便放言,要讓我大唐見識見識西涼鐵騎的厲害。”
裴九章聞言,隻是淡淡一笑。他在朝中為官二十餘年,什麼樣的場麵沒見過?當年吐蕃使者在大明宮前撒野,最終還不是灰溜溜地回去了?西涼不過是邊陲小國,也敢在天朝上國麵前放肆?
然而,當使團行至吏部衙署前時,裴九章才意識到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莫賀咄。
那名黑衣騎士勒住韁繩,胯下的黑馬人立而起,前蹄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。莫賀咄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裴九章,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容:“你就是唐朝派來迎接我的官員?看起來倒像是個文弱書生。”
他的漢話帶著濃重的異域口音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裴九章強壓下心頭的不快,拱手道:“本官吏部侍郎裴九章,奉陛下旨意前來迎接西涼使團。莫賀咄使者一路辛苦,還請隨我入城歇息。”
莫賀咄卻像是沒聽見似的,突然翻身下馬,徑直走到裴九章麵前。他比裴九章高出一個頭,魁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幾乎將裴九章完全籠罩。
“裴侍郎是吧?”莫賀咄拍了拍裴九章的肩膀,力道之大讓裴九章忍不住皺了皺眉,“我聽說長安城是天下第一大城,可依我看,也不過如此嘛。街道倒是挺寬,就是這路麵也太乾淨了,連點馬糞都沒有,不像我們西涼,遍地都是牛羊糞,那才叫有生氣。”
周圍的行人聽到這話,紛紛駐足側目,臉上都露出了憤怒的神色。裴九章身後的小吏更是氣得渾身發抖,正要上前理論,卻被裴九章攔住了。
“莫賀咄使者說笑了。”裴九章不動聲色地掙脫對方的手,“我大唐講究文明禮儀,街道整潔也是應有之義。倒是使者遠道而來,想必已是疲憊不堪,不如我們先去驛館歇息?”
莫賀咄這才收起了戲謔的神色,點了點頭:“也好。不過在去驛館之前,我還有一事要請教裴侍郎。”
“使者請講。”
“我聽說唐朝的官員都很有錢,”莫賀咄突然提高了音量,引得更多人側目,“不知道裴侍郎家裡有多少金銀財寶?能不能分一些給我們西涼的兄弟們?我們在關外可是苦得很啊。”
這話一出,周圍頓時一片嘩然。誰也沒想到這個西涼使者竟然如此放肆,竟敢當眾索要財物。
裴九章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:“莫賀咄使者,請注意你的言辭。我大唐乃是天朝上國,向來以禮相待各國使者,但也容不得他人放肆。如果你是來進行友好交流的,我大唐歡迎之至;但如果你是來尋釁滋事的,那恐怕要失望了。”
莫賀咄似乎沒想到裴九章會突然強硬起來,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大笑:“裴侍郎果然有脾氣,我喜歡。好吧,這事暫且不提,我們先去驛館。不過我可提醒你,要是招待不好我們,可彆怪我不客氣。”
說罷,他翻身上馬,帶著使團揚長而去。留下裴九章站在原地,望著他們的背影,眼神越來越凝重。
他知道,這個莫賀咄絕非善類。接下來的日子,恐怕不會太平了。
西涼使團入住的是鴻臚寺驛館,位於長安城西市附近,原本是招待西域諸國使者的地方。可莫賀咄一到那裡,就嫌驛館太小,設施陳舊,執意要搬到皇城附近的金明館去。
金明館是專門招待吐蕃、突厥等大國使者的地方,規格遠在鴻臚寺驛館之上。莫賀咄此舉,顯然是想抬高西涼的地位,與那些大國平起平坐。
裴九章自然不會同意,雙方僵持了許久,最後還是皇帝出麵,說念在西涼首次遣使入唐的份上,破例讓他們搬到金明館去。
本以為這樣就能讓莫賀咄安分一些,沒想到他卻變本加厲。
第二天一早,裴九章就接到消息,說莫賀咄帶著幾名隨從,在西市與人發生了衝突。裴九章趕緊帶人趕過去,隻見一群西涼騎士正圍著一個賣胡餅的小販,其中一人手裡拿著胡餅,卻不肯付錢,還把小販的攤子給掀了。
“莫賀咄使者,這是何意?”裴九章質問道。
莫賀咄斜眼看了他一下,滿不在乎地說:“這點小東西,還要什麼錢?我們西涼人在草原上,隨手拿點吃的,從來沒人敢要錢。”
“這裡是長安,不是你們西涼的草原!”裴九章怒道,“我大唐有我大唐的規矩,買賣公平,童叟無欺。你們吃了人家的東西,就必須付錢!”
“付錢?”莫賀咄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“我們西涼的勇士,難道還付不起這點錢?不過是覺得這胡餅太難吃了,不值這個價。”
說著,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銀子,扔在地上:“這點錢,夠買他一百個胡餅了吧?”
那銀子在地上滾了幾圈,停在了小販腳邊。小販嚇得瑟瑟發抖,不敢去撿。周圍的百姓更是義憤填膺,紛紛指責西涼人蠻橫無理。
裴九章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怒火:“莫賀咄使者,請你收回銀子,向這位小販道歉。”
“道歉?”莫賀咄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“我莫賀咄這輩子還從沒向誰道過歉。再說,我已經付了錢,憑什麼還要道歉?”
“你這是在侮辱人!”裴九章的聲音越來越冷,“我再說一遍,請你收回銀子,向小販道歉!”
莫賀咄的臉色也沉了下來:“裴侍郎,你彆給臉不要臉。我告訴你,在西涼,還沒人敢這麼跟我說話。”
“這裡是長安,不是西涼。”裴九章寸步不讓,“如果你執意如此,就休怪我不客氣了。”
雙方劍拔弩張,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。周圍的百姓紛紛後退,生怕被波及。
就在這時,一名身穿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過來,正是京兆尹李適之。
“發生什麼事了?”李適之問道。
裴九章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。李適之聽完,皺了皺眉,對莫賀咄說:“莫賀咄使者,此事確實是你們不對。我大唐律法嚴明,任何人都不能仗勢欺人。還請使者遵守我大唐的規矩,向這位小販道歉。”
莫賀咄見李適之官階比裴九章高,態度稍微收斂了一些,但還是不情願地說:“好吧,我道歉。”
他走到小販麵前,含糊不清地說了句“對不起”,然後轉身就走。
裴九章和李適之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。他們知道,這隻是個開始,接下來的日子,恐怕還有更多的麻煩等著他們。
果然,接下來的幾天,西涼使團就沒消停過。他們在長安城內四處閒逛,不僅不遵守唐朝的禮儀規矩,還經常與人發生衝突。有人說他們在酒樓裡酗酒鬨事,打傷了店小二;有人說他們在教坊司裡調戲歌女,被趕了出來;還有人說他們在大街上縱馬狂奔,撞傷了行人。
一時間,長安城內怨聲載道,百姓們紛紛指責西涼人蠻橫無理。裴九章每天都接到無數投訴,忙得焦頭爛額。
他多次找莫賀咄交涉,可對方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,要麼敷衍了事,要麼乾脆置之不理。
“裴侍郎,你就彆白費力氣了。”莫賀咄曾這樣對他說,“我們西涼人生性豪爽,不拘小節,不像你們唐朝人,整天就知道講那些繁文縟節。再說,我們是來進行友好交流的,不是來受你們管束的。”
裴九章氣得渾身發抖,卻又無可奈何。他知道,莫賀咄之所以如此囂張,無非是覺得唐朝不敢把他們怎麼樣。畢竟,西涼雖然是個小國,但地處邊陲,民風彪悍,而且與吐蕃、突厥等國接壤,如果唐朝處理不好與西涼的關係,很可能會引發邊境衝突。
就在裴九章一籌莫展的時候,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。
這天,莫賀咄帶著幾名隨從,去了長安城內最有名的曲江池。正值春暖花開之際,曲江池邊遊人如織,十分熱鬨。莫賀咄等人騎馬在人群中橫衝直撞,嚇得遊人紛紛躲避。
就在這時,他們迎麵撞上了一隊人馬。為首的是一名年輕男子,身穿錦袍,氣度不凡。他看到莫賀咄等人如此放肆,不由得皺起了眉頭。
“你們是什麼人?竟敢在曲江池邊縱馬狂奔?”年輕男子質問道。
莫賀咄打量了年輕男子一眼,見他衣著華麗,身邊又有不少護衛,知道來頭不小,但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,於是傲慢地說:“我們是西涼使團的,你又是誰?敢管我們的閒事?”
“放肆!”年輕男子身後的護衛怒喝道,“這位是當朝三皇子,李亨殿下!”
莫賀咄這才知道對方的身份,心中不由得一驚。他雖然狂妄,但也知道皇子的分量。不過,他很快又恢複了傲慢的神色:“原來是皇子殿下,失敬失敬。不過我們西涼人騎馬習慣了,還請殿下多多包涵。”
李亨冷冷地說:“大唐有大唐的規矩,任何人都不能違反。你們在長安城內縱馬傷人,已經觸犯了律法。來人,把他們給我拿下!”
護衛們聞言,立刻上前就要捉拿莫賀咄等人。莫賀咄的隨從見狀,紛紛拔出彎刀,與護衛們對峙起來。
“誰敢動我們?”莫賀咄怒喝道,“我們是西涼的使者,你們要是敢傷了我們,小心兩國開戰!”
李亨毫不畏懼:“哼,在我大唐的土地上,就算是天王老子,犯了法也一樣要受罰。你們要是識相,就乖乖束手就擒;否則,休怪我不客氣!”
雙方劍拔弩張,一觸即發。周圍的遊人嚇得紛紛後退,生怕被波及。
就在這時,裴九章聞訊趕了過來。他看到眼前的情景,不由得大吃一驚。
“殿下,萬萬不可!”裴九章連忙上前勸阻,“莫賀咄使者是西涼的貴賓,若是傷了他,恐怕會影響兩國的關係。此事還是交給臣來處理吧。”
李亨看了裴九章一眼,不悅地說:“裴侍郎,你就是太縱容他們了。你看看他們在長安城內鬨得烏煙瘴氣,要是再不治治他們,我大唐的顏麵何在?”
裴九章苦笑道:“殿下息怒。此事確實棘手,但還需從長計議。不如先讓莫賀咄使者向殿下賠個不是,此事就此作罷?”
莫賀咄見有台階下,雖然不情願,但也知道不能真的跟皇子鬨翻,於是不情不願地說:“好吧,這次是我們不對,還請殿下恕罪。”
李亨冷哼一聲:“看在裴侍郎的麵子上,我就不跟你們計較了。但你們給我記住,以後在長安城內,必須遵守大唐的規矩,否則,休怪我不客氣!”
說罷,李亨帶著護衛揚長而去。
莫賀咄望著李亨的背影,眼中閃過一絲怨毒。他轉身對裴九章說:“裴侍郎,今天這事,我記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