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中·撒馬爾罕·“聖火”王宮
空氣中彌漫著沒藥和香料焚燒的濃烈氣息,混合著尚未散儘的硝煙與血腥味。曾經屬於大食呼羅珊總督的華麗宮殿,此刻已被改造成了波斯“聖火軍”的大本營。巨大的祆教聖火壇在宮殿中央熊熊燃燒,跳動的火焰映照著牆壁上斑駁的血跡和匆忙覆蓋的波斯風格掛毯。
查拉維公主身著象征薩珊王族血脈的紫色金邊長袍,頭戴小巧的金質王冠,在十餘名喬裝成波斯商隊護衛、實則精銳無比的龍鱗營老兵簇擁下,走進了這座氣氛壓抑而狂熱的殿堂。她努力維持著王族的雍容與鎮定,但微微加速的心跳和緊握的雙手,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。她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投射過來——有狂熱、有敬畏、有懷疑,也有毫不掩飾的貪婪。
“薩珊王室的明珠,查拉維公主殿下駕到——!”一名身著祆教祭司白袍的司儀高聲唱喏。
殿堂儘頭,高踞於原本屬於大食總督寶座上的身影站了起來。那是一個身材高大、麵容剛毅、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子。他穿著鑲嵌金線的深紅色祆教大祭司袍,頭戴象征至高神權的三重冠冕,手持一柄鑲嵌著巨大紅寶石的權杖。正是叛軍領袖——納斯爾大祭司!
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查拉維身上,帶著審視,也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掌控欲。他沒有立刻走下台階迎接,而是站在原地,用洪亮而充滿威嚴的聲音說道:“偉大的阿胡拉·馬茲達庇佑!流亡的薩珊血脈,終於回到了她忠誠的撒馬爾罕!查拉維·阿娜希塔公主,你的到來,如同聖火照亮黑暗,必將鼓舞所有渴望自由、反抗暴政的波斯兒女!”
查拉維深吸一口氣,按照波斯王室的古老禮儀,微微屈膝行禮,聲音清晰而莊重:“尊貴的納斯爾大祭司,阿胡拉·馬茲達的使者。感謝您和英勇的聖火軍,為被奴役的波斯人民點燃了希望之火。查拉維此來,非為個人榮辱,隻為追隨聖火的指引,與所有渴望光複波斯的勇士並肩,驅逐大食豺狼,重現我薩珊榮光!”她巧妙地將自己定位為“追隨者”而非“領導者”,既尊重了納斯爾當下的權威,也強調了薩珊血脈的象征意義。
納斯爾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。他這才緩步走下台階,來到查拉維麵前,伸出權杖,輕輕觸碰了她的肩頭,這是一個祆教中象征接納與祝福的儀式。
“公主殿下深明大義!”納斯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溫和,“你的到來,正是聖火賜予我們的吉兆!請隨我來,讓我們在聖火的見證下,共商驅逐大食、光複波斯的大計!”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,姿態看似謙和,實則主導著一切。
查拉維在納斯爾的引領下,走向聖火壇旁專設的席位。她能感受到身後那些聖火軍將領和粟特貴族們複雜的目光。一個身材魁梧、臉上帶著刀疤的聖火軍將領眼神熾熱,顯然被王族血脈所鼓舞;而另一個衣著華麗、眼神精明的粟特老者則目光閃爍,帶著商人般的算計;更有一個站在納斯爾近旁、麵容陰鷙的年輕祭司,看向查拉維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。
“公主殿下,”納斯爾在主位坐下,開門見山,“聖火軍初戰告捷,撒馬爾罕重回波斯懷抱!但紮伊德的大軍正在回援,布哈拉的大食總督也正在調集更多力量!我們急需盟友,需要武器、糧草、戰馬!聽聞公主與東方的大唐帝國關係密切?不知大唐皇帝陛下…對光複波斯的事業,意下如何?”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查拉維,這才是他急於見到她的真正目的——借勢!
查拉維心中了然。她早有準備,從容答道:“大祭司閣下明鑒。大唐皇帝陛下雄才大略,深知大食暴政乃河中西域共同之敵。陛下對聖火軍驅逐大食、光複家園的義舉,深表欽佩!陛下有言:若聖火軍願尊奉大唐天子為天下共主,接受大唐冊封,共抗大食,則大唐願成為波斯最堅定的盟友!可開放商路,優先提供鐵器、布匹、藥材等軍需物資,甚至…在必要之時,可提供精銳的軍事顧問與有限的武力支持!”她拋出了李琰的籌碼,但刻意隱去了“宗主國”的強勢,強調了“盟友”和“共同利益”。
“冊封?宗主?”那個陰鷙的年輕祭司阿爾達希爾忍不住冷笑出聲,語氣尖刻,“偉大的波斯,何時需要向東方異教徒的皇帝俯首稱臣?我們有自己的王!薩珊的血脈就在這裡!”他挑釁地看向查拉維,又看向納斯爾,“大祭司,我們擁有聖火的指引和勇士的刀鋒!足以驅逐大食!何必引狼入室,再招來一個更強大的主人?”
“阿爾達希爾!不得無禮!”納斯爾沉聲嗬斥,但語氣並不十分嚴厲,反而帶著一絲默許。他轉向查拉維,臉上帶著“歉意”的微笑:“公主殿下勿怪。年輕人血氣方剛,對薩珊榮光過於執著。隻是…這接受冊封一事,涉及波斯國體與信仰尊嚴。阿胡拉·馬茲達才是我們唯一至高的信仰。大唐皇帝陛下若能以平等盟友相待,提供無私援助,聖火軍上下必定感激涕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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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拉維心中一沉。納斯爾的態度很明確:想要大唐的援助,但拒絕任何形式的臣服!他甚至縱容手下質疑薩珊血脈的權威!這絕不是一個可靠的盟友!更像是一個想利用一切資源為自己攫取權力的梟雄!
“大祭司閣下,”查拉維壓下心中的波瀾,語氣依舊平靜,“波斯的光複,離不開強大的盟友。大唐的誠意,在於共同的目標——驅逐大食。至於未來波斯與大唐的關係,是兄弟之邦,還是君臣之分,皆可在驅逐大食之後,由波斯人民與薩珊正統共同決定。當務之急,是生存,是勝利!若因虛名而錯失強援,令聖火軍將士血染黃沙,令波斯複國大業功敗垂成,豈非親者痛,仇者快?”她以退為進,將皮球踢了回去,同時點明利害關係。
殿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。祆教祭司們低聲議論,將領們則更關心實際的援助。納斯爾眼神閃爍,顯然在權衡利弊。查拉維的話擊中了他的軟肋——他需要大唐的物資來支撐這場戰爭!
“公主殿下所言…不無道理。”納斯爾緩緩開口,臉上重新掛上笑容,“驅逐大食,確為當務之急!這樣吧,請公主殿下暫居王宮,我立刻安排人手,護送殿下的信使前往石國與大唐安西都護府!具體援助事宜,我們可慢慢商談!至於冊封…待我們光複波斯全境,迎回公主殿下登基為王之時,再議不遲!如何?”他巧妙地回避了核心問題,將查拉維“保護”在宮中,實為軟禁,同時拖延時間,試圖先拿到援助。
查拉維看著納斯爾那看似熱情實則不容拒絕的笑容,知道自己已踏入龍潭虎穴。她微微一笑,仿佛接受了安排:“如此,便有勞大祭司閣下了。為了波斯的自由,查拉維願儘綿薄之力。”心中卻已警鈴大作,必須儘快將這裡的真實情況傳遞給趙驍和高仙芝!
明州外海·風暴角
狂風怒號,巨浪如山!天空如同被潑了濃墨,豆大的雨點砸在船板上劈啪作響。秦川所率的雙桅快船“飛魚號”,在狂暴的海浪中如同一片無助的樹葉,劇烈地顛簸起伏。船帆早已收起,水手們拚儘全力操控著船舵,與大自然搏鬥。
“穩住!左滿舵!避開那道浪牆!”秦川渾身濕透,死死抓住桅杆,嘶聲吼叫。他奉馮崇和李琰密令,追蹤林海通臨死前指向東南的線索,深入這片以風高浪急、暗礁密布聞名的危險海域。
“秦頭兒!看!那邊有船!”桅杆上的了望手頂著狂風暴雨,突然指著左前方驚叫。
秦川舉起“千裡鏡”,透過迷蒙的雨幕望去!隻見在數道巨大的浪峰之間,一艘造型奇特的三桅帆船如同鬼魅般若隱若現!船身狹長,線條流暢,塗著漆黑的船漆,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也顯得格外陰森!最令人心悸的是,那主桅杆頂端懸掛的旗幟——一麵猙獰的黑色旗幟上,赫然繡著一個慘白色的骷髏頭,交叉著兩柄滴血的彎刀!骷髏的雙眼,似乎還鑲嵌著某種反光的寶石,在電閃雷鳴間閃爍著幽幽的綠光!
骷髏旗!
林海通臨死前說的“三桅…黑帆…骷髏旗”!不是倭人,是海盜!
“是它!就是它!”秦川瞳孔驟縮,一股寒意直衝頭頂!他瞬間明白了林海通遇害的原因——這夥神秘而強大的海盜,不想讓任何人分享南方海域的秘密,尤其是關於那可能存在的“金山”!
“頭兒!他們好像…擱淺了!撞上了風暴角的暗礁群!”了望手再次喊道。
秦川凝神望去。果然,那艘三桅骷髏船正被狂暴的海浪推搡著,狠狠撞向一片犬牙交錯的黑色礁石群!船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,似乎已經受損!隱約可見船上人影慌亂奔走,試圖放下小艇逃生。
“天助我也!”秦川眼中寒光一閃!這簡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!“飛魚號”體型較小,吃水淺,在暗礁區反而靈活!他當機立斷:“兄弟們!穿好水靠!帶好家夥!準備登船!這幫狗娘養的海盜,一個也彆放過!抓活的!老子要撬開他們的嘴,看看那‘金山’到底在哪兒!”
十幾名百騎司精銳和市舶司好手齊聲應諾,迅速換上緊身水靠,檢查弓弩、短刃、飛爪。他們都是精挑細選的水陸好手,深知此行的凶險與機遇。
“飛魚號”如同一條靈活的鯊魚,在驚濤駭浪中穿梭,憑借著舵手高超的技術和對海況的熟悉,險之又險地避開一道道致命的浪峰和暗礁,迅速向那艘擱淺的骷髏船靠近!
距離越來越近!已經能看清骷髏船上那些海盜的驚恐麵孔!他們膚色黝黑,穿著雜亂的皮甲或赤裸上身,紋著各種海洋生物的刺青,手持彎刀、魚叉和短弩,對著靠近的“飛魚號”發出威脅的吼叫和零星的箭矢。
“放箭!壓製他們!”秦川怒吼!
嗖!嗖!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