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七章:驚濤博多·
九州島,博多灣。
夜色如墨,海浪洶湧。鉛灰色的雲層低垂,仿佛要壓垮海麵上那些沉默前行的巨大黑影。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水腥氣,卷起丈高的浪頭,狠狠拍打在嶙峋的礁石上,發出雷鳴般的轟響,碎成漫天慘白的水沫。
金重熙緊握著旗艦“金烏”號的船舷,冰冷的濕氣透過鐵甲手套滲入掌心。他望著前方那片在黑暗中輪廓模糊、如同巨獸蟄伏般的海岸線,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。新羅王室秘傳的《東海海山經》羊皮卷就揣在他懷裡,那上麵標注的一條隱秘水道,如同毒蛇的信子,指向博多灣防禦最薄弱的一處淺灘——誌賀島西側!
“將軍,風浪太大,暗礁密布…這水道,當真可靠?”副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被風聲撕扯得斷斷續續。
金重熙沒有回頭,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翻滾的墨色海水。他想起新羅王金興光那近乎哀求的囑托,想起長安聖旨上那“蕩平半島”四個血淋淋的大字,更想起在登州港口看到的那兩艘如同洪荒巨獸骨架般的“定遠”、“鎮遠”!新羅的未來,係於這一戰!他必須證明!證明新羅的價值!證明新羅對大唐的忠誠!
“按圖索驥!降半帆!槳手聽令,號子喊起來!給本將穩住船身!目標——誌賀島西灘!全速前進!”金重熙的聲音斬釘截鐵,壓過了風浪的咆哮。
龐大的新羅先鋒船隊,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群,在狂暴的海浪中艱難地調整著方向,小心翼翼地沿著海圖上那狹窄得令人心悸的水道,向著未知的死亡之灘挺進。船身劇烈搖晃,槳手們喊著低沉而整齊的號子,拚儘全力對抗著海浪的撕扯。每一次船底擦過水下暗礁發出的沉悶刮擦聲,都讓所有人心頭一緊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。
“金烏”號的船艏,終於觸到了鬆軟的沙灘!沉悶的撞擊感傳來!
“登岸!快!搶占灘頭!建立陣地!”金重熙第一個拔出環首刀,躍過船舷,跳入齊膝深、冰冷刺骨的海水中!緊隨其後,無數新羅士兵如同下餃子般跳下戰船,揮舞著刀槍,頂著撲麵而來的海浪和強勁的逆風,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黑暗的海灘發起衝鋒!
喊殺聲瞬間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!
然而,倭寇的反應遠比預想的更快、更殘酷!
灘頭後方簡陋的木柵欄後,驟然亮起無數火把!火光照耀下,隻見一群群衣衫襤褸、麵黃肌瘦的倭國百姓,男女老幼皆有,被手持長矛和倭刀的武士驅趕著,如同待宰的羔羊,踉踉蹌蹌地推到了陣前!他們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,哭喊聲、哀求聲在風浪中顯得無比淒厲!
“唐寇!新羅狗!再敢上前一步,殺光這些賤民!”一個倭寇武士頭目站在木柵欄後,用生硬的唐語和更流利的新羅語瘋狂咆哮,手中的太刀寒光閃閃,架在一位白發老嫗的脖子上!
“無恥!”金重熙目眥欲裂,衝鋒的腳步猛地一滯!他身後的新羅士兵也驚呆了,看著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、眼神絕望的同族,手中的武器不由自主地垂了下來。
“哈哈哈!怕了嗎?懦夫!”倭寇頭目發出得意的狂笑,刀鋒在老嫗枯瘦的脖子上壓出一道血痕。
就在新羅軍進退維穀、陣型出現混亂的刹那!
“嗖!嗖!嗖!”
刺耳的破空聲從木柵欄後方的黑暗中尖嘯而至!不是箭矢,而是無數燃燒著火焰的陶罐!如同流星火雨,狠狠砸向擁擠在灘頭、陣型散亂的新羅士兵!
轟!轟!轟!
猛火油混合著易燃物猛烈爆燃!熾熱的火焰瞬間吞噬了猝不及防的士兵!淒厲的慘嚎劃破夜空!人體在火焰中瘋狂扭動,焦糊的惡臭彌漫開來!
“殺給給——!!!”
伴隨著震天的倭語嚎叫,木柵欄轟然洞開!一群群身著暗紅短衣、頭上綁著滴血櫻花白布條的“血櫻”死士,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,揮舞著倭刀,踏著燃燒的屍體和哀嚎的傷兵,瘋狂地撲向陷入混亂的新羅軍陣!他們眼神空洞狂熱,完全無視生死,隻求與敵人同歸於儘!
“穩住!結陣!結圓陣!”金重熙被親兵死死護在中間,環首刀狠狠劈翻一個撲上來的死士,滾燙的汙血濺了他一臉!他嘶聲怒吼,聲音帶著悲憤和血性,“新羅的兒郎們!倭奴殘暴,以我同胞為盾!此仇不共戴天!隨我——殺倭奴!救同胞!為了新羅!為了大唐!”
“殺倭奴!救同胞!”新羅士兵的怒火被徹底點燃!看著被驅趕的百姓,看著在火海中哀嚎的袍澤,新仇舊恨瞬間爆發!他們不再猶豫,挺起長矛,揮舞刀劍,迎著瘋狂撲來的“血櫻”死士,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!
刀光劍影,血肉橫飛!博多灘頭,瞬間化作一片修羅血海!金重熙的戰袍,早已被自己和敵人的鮮血浸透!
天色微明,海天相接處泛起一絲慘淡的魚肚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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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多灣外海,龐大的大唐新羅聯合艦隊如同鋼鐵森林,靜靜地錨泊在風浪稍平的海域。旗艦“定遠”號那龐大如山的黑色艦影,在晨曦中投下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船樓上,張彪身披猩紅大氅,手持沉重的黃銅千裡鏡,死死盯著誌賀島方向那片被濃煙和火光籠罩的灘頭。激烈的喊殺聲、爆炸聲、慘嚎聲,順著海風隱隱傳來。
“將軍!金將軍灘頭遇阻!倭寇驅百姓為前驅,以‘血櫻’死士突襲!新羅軍傷亡慘重!”傳令兵的聲音帶著焦急。
張彪放下千裡鏡,臉上那道疤痕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。他眼中沒有絲毫意外,隻有冰冷的殺意。“倭奴伎倆,不外如是!”他猛地一揮手,聲音如同滾雷炸響:
“‘定遠’、‘鎮遠’!前出至最大射程!目標——灘頭倭寇木寨、箭樓!”
“拍竿裝填石彈!床弩換裝‘雷霆’火箭!猛火油櫃加壓!”
“給老子——轟平它!”
命令如同燎原之火,瞬間傳遍兩艘巨艦!
巨大的絞盤發出沉悶的吱嘎聲,如同巨獸蘇醒的咆哮!“定遠”、“鎮遠”側舷那數根粗壯得令人心悸的拍竿,被力士們奮力搖動,緩緩抬起!頂端特製的鐵箍內,卡著沉重無比、棱角分明的巨石!陽光照在冰冷的石麵上,反射出死亡的光澤。
“目標鎖定!距離八百步!”
“放——!!!”
力士們齊聲怒吼,猛地鬆開絞盤鎖扣!
嗚——轟!嗚——轟!!!
沉重的拍竿帶著萬鈞之力,如同天罰之錘,撕裂空氣,發出令人靈魂戰栗的恐怖尖嘯,狠狠砸向誌賀島灘頭後方那片由原木搭建的簡陋防禦工事!
轟隆隆——!!!!
地動山搖般的巨響!巨石精準地砸在木寨的箭樓和柵欄上!脆弱的木質結構在絕對的力量麵前,如同孩童的積木般瞬間崩塌、粉碎!木屑、斷裂的原木、破碎的瓦片如同爆炸般四散飛濺!躲在後麵的倭寇弓箭手和武士,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,便被砸成了肉泥!
“床弩!火箭!齊射!”李晟的怒吼緊隨其後!
嗡!嗡!嗡!嗡!
手臂粗的巨箭離弦而出!箭頭上包裹的浸油麻絮在飛行中劇烈燃燒,拖拽出長長的橘紅色尾焰,如同死神的火流星!它們越過灘頭鏖戰的人群,狠狠紮進倭寇縱深處尚未被拍竿波及的營帳、倉庫!
轟!轟!轟!
劇烈的爆炸聲伴隨著衝天的火光接連響起!火藥的威力雖然有限,但引燃了營帳和堆積的物資!濃煙滾滾,烈焰升騰!倭寇的後方陣地瞬間陷入一片火海!
“猛火油櫃!目標——灘頭倭寇死士聚集處!掃射!”張彪的刀鋒指向灘頭那如同蟻群般瘋狂衝擊新羅軍陣的“血櫻”死士!
呼——!呼——!呼——!
數道粘稠熾熱的橘紅色火龍,如同地獄之鞭,從“定遠”、“鎮遠”側舷狂暴噴出!火龍橫掃灘頭!凡是被這粘稠火油沾上的地方,無論是沙地、屍體,還是活生生的“血櫻”死士,瞬間爆燃成衝天的火炬!火焰甚至在海灘上猛烈地燃燒起來,形成一道熾熱的死亡火牆!倭寇亡命的衝鋒被硬生生阻斷!無數火人在烈焰中瘋狂扭動、哀嚎,頃刻間化為焦炭!
來自海上的毀滅性打擊,如同天神震怒!瞬間瓦解了倭寇灘頭防禦的脊梁!正在苦苦支撐的金重熙和新羅士兵,壓力驟減!
“大唐萬勝!”金重熙渾身浴血,趁機高舉環首刀,發出泣血般的怒吼!
“大唐萬勝!”新羅士兵士氣大振,爆發出震天的咆哮,向著殘餘的倭寇發起了凶猛的反撲!
倭國,太宰府。
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。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打破了府邸的寧靜。一名渾身泥濘、盔甲破碎的武士連滾帶爬地衝進議事廳,撲倒在地,聲音帶著哭腔:
“報…報太政大人!誌…誌賀島灘頭…失守!唐寇巨艦…拍竿如雷神…火雨焚灘…我軍…我軍死傷慘重!新羅狗…已站穩腳跟!”
廳內一片死寂。所有將領麵色慘白。光明子端坐主位,那張絕美的臉龐此刻如同冰雕,沒有任何表情。她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,盞中的水麵紋絲不動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。目光掃過廳內一張張驚惶絕望的臉,嘴角卻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。
“唐寇巨艦,果然凶悍…然,此乃我神國腹地,豈容他們耀武揚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