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便是臘月二十四，小龍奶奶起床便換了件新衣服，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。
大家倒也不奇怪，她向來體麵，家裡這麼困難，娘兩個也從來沒比彆的人家臟亂了半分，今天這樣重要的日子，穿件新衣服再正常不過了。
大家早上草草吃了幾口飯，便開始忙碌起來，今天麻將局自然停了，閒人囡囡和沒課的黑粉兒嫂子無所事事，也出來幫忙。
小龍奶奶顫巍巍地走近，眾婦女以為她又要幫忙乾活，連忙阻止：“哎喲，水兒嬸子，這麼多人呢，用不到你，你快去歇著。”
“嗬嗬，我不給你們添亂，我也乾不了活兒嘍”，小龍奶奶擺擺手，目光轉向囡囡，溫和笑道：“小囡囡，依依在屋嗎？”
“在呢，寫歌詞呢”，囡囡道。
“好，那你們忙著，我去找依依說句話”，小龍奶奶說完轉身向小胖她們休息室慢慢走去。
“咚咚咚”，輕輕的敲門聲響起，聲音很輕很謙謹，但是節奏很堅定。
房間裡隻有三個老板，這三個是能靜下心的，一個靜下心搞迭代，一個靜下心寫歌，一個靜下心…嗯，閉目養神。
頓晨雨聞聲從床上爬起來開門，看到小龍奶奶站在門外晨光裡微微喘息著，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色棉襖熨帖整潔，蒼白的臉上還帶著那溫和的笑意。
頓晨雨趕緊扶她進來坐下，小胖兩人都起身招呼。
小龍奶奶坐了喘了幾口氣，才笑著說到：“沒打擾你們正事吧？”
“看您說的，我們哪有什麼正事”，薑梓伊起身倒了一碗熱水遞給她。
奶奶接過碗，卻沒有喝，雙手捧著，像是在汲取一點暖意，她看著手上的水，臉上帶著笑陷入了沉思，好像在想該怎麼說話。
大家都知道她肯定是有事，可能就是照顧小龍的事，所以都看著她，等她說話。
房間裡靜得隻有奶奶輕微的喘息聲，過了好久，她好像積蓄夠了力氣，才抬起頭，看向三個人，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，目光中滿是平靜：“依依，小雨，格格，三個好姑娘，我今天來，是有事要求你們。”
“奶奶您客氣了”，大家不忍心再看她為難，薑梓伊笑著說道：“我猜您是想讓我們以後照顧一下小龍是嗎？您放心，我們都喜歡這孩子，以後他有需要我們會幫助他的，包括他以後上高中大學，如果學費生活費不夠，我們可以提供給他。”
“你們都是菩薩心腸的好孩子”，奶奶搖了搖頭，臉上又露出一絲苦笑：“我這次確實是為了這孩子來的。”
她長長的吸了口氣，歎息道：“小龍這孩子，他不是我親孫子…”
“奶奶，小龍懂事兒、孝順，是不是親孫子並不重要”，小胖安慰說道。
“哦？你們聽他們說過了，是嗎？”奶奶問道。
“嗯”，三人點頭道。
“那是我們故意對外麵說的，事實上他不是撿來的，我知道他親生父親是誰，他親生媽媽也還活著”，顯然這個事情對她觸動很大，她呼吸又急促起來，眼角竟然忍不住流出了兩滴眼淚。
三人麵麵相覷，心中都有些好奇，小龍的身世難道還有什麼秘密？現代社會還有什麼秘密需要這樣保守？
小龍奶奶喘了幾口氣，抹了抹眼淚道：“讓你們見笑了，小龍這孩子，是個可憐孩子。他爸爸，是我兒子的同事……他們都是緝毒警察。”
“緝毒警察”幾個字，如同驚雷在狹小的屋內炸響。小胖倒吸了一口涼氣，讀書破萬卷的她腦海中瞬間翻湧起無數畫麵——最危險的職業、臥底、槍戰、冰冷的墓碑、毒販凶殘的報複，小龍爸爸領養小龍，怕被壞人追查到給他隱姓埋名。
但是略一思索，小胖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，不對不對，事情並不是這樣的，小龍的媽媽沒死！
“我可能熬不過這個年了”，小龍奶奶突然說道，語氣平靜得嚇人。
“不會的，奶奶”，薑梓伊抓住老人的手柔聲安慰道，“等路通了我們就送您去省城醫院！現在醫療技術那麼發達……”
“嗬嗬，好姑娘，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”，小龍奶奶笑著搖頭，笑容裡滿是疲憊和釋然：“說實話，我這身體，這麼活著，也有點累了，如果不是小龍這孩子，我早就去和他爸以及他爺爺團聚了。”
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，卻道儘了一生的辛酸與堅韌，三個姑娘的眼淚再也止不住，簌簌而下。
“如果你們不嫌我老婆子囉嗦”，奶奶望著她們，眼神裡是能托付一切信任，甚至有點懇求，“我就給你們講講，我們娘倆的故事吧？”
薑梓伊哽咽說道：“奶奶您說，我們聽著呢。”
“我今年六十三了”，奶奶的目光望向窗外，仿佛穿透時光，看到了許多年前，“小龍他爺爺走的那年，我才二十五。就是一場感冒……村裡沒藥沒醫，人就沒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裡聽不出悲喜：“那個年頭大家都窮，能吃上飽飯就不錯了。他什麼都沒留下，除了我肚子裡一個沒出生的孩子。但有這個孩子，我也高興，於是我給這孩子起名叫天賜——劉天賜。我們家姓劉，老輩人說我們是劉備那一個劉……不過也沒個家譜，誰知道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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陽光透過窗欞，照在奶奶滿是皺紋的臉上。那一刻，三個姑娘仿佛看見了一個二十五歲的寡婦，如何用瘦弱的肩膀，撐起了一個搖搖欲墜的家。
“在雙方老人和鄉親們幫助下，我總算把天賜拉扯大了，天賜這孩子也爭氣，十多年前考上了城裡的學校，當上了警察，把我也接到了城裡。”
“那時候我身體已經不太行了，年輕時要強，什麼活兒都不肯落人後，落下一身病。到了城裡，看著天賜忙裡忙外還要照顧我，心裡更不是滋味。當時就隻是想看著天賜娶個媳婦，有個人跟他作伴，我也就能放心地走了”，奶奶說道。
“誰知道，媳婦兒沒等到，等來了這個孩子”，奶奶沉浸在往事中，臉上出現了一種古怪的表情，傷心、遺憾、心疼，看得三人一陣心酸。
“天賜有個同事，叫龍春生，愛天賜大幾歲，從天賜到單位就帶著他，倆人好得能穿一條褲子。春生媳婦兒也是警察，文職，性子特彆好。兩家常來往，處得跟一家人似的。”
“春生就是小龍的親生父親，我們給小龍取名叫劉春龍，就是為了紀念他。那時候的日子真好，我就想著，這樣下去，給我家天賜找個媳婦兒，我這老婆子也不是非死不可了”，奶奶臉上浮現了一些笑意，可以看出那段短暫的溫馨時光，是她枯寂人生中一抹極其珍貴的亮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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