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查結果出來的很快,第二天一早清桅正吃早餐的時候,慕青玄沉著臉進來了。
“小姐,查清了。”他將一張字條放在餐桌上,“是陸公館的人,大太太宋淩指使的。”
清桅執勺的手頓在半空,米粥的熱氣氤氳了她驚愕的眉眼。
怎麼會是陸家?宋淩?
她想起當初在北平的不歡而散,宋淩陰沉憤怒的臉浮現在腦海,隨即湧上心頭的卻是更深的不解。
她與宋淩兩年未見,何至於讓對方下此毒手?
良久,她緩緩放下瓷勺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。所有紛亂的線索在沉默中漸漸織成一張網。
或許,這從來就不隻是她與陸璟堯之間的事。
清桅花了一上午的時間了解所有事情,當天下午她就決定去一趟陸公館。沈世誠原本想要陪她一起去,被她拒絕了,他也隻好作罷。
黑色汽車行駛在嚴冬的上海,一路晃過行色匆匆的街景。
枯槁的梧桐枝椏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,像一幅淡墨寫意。南京路上依舊車馬如龍,叮叮當當的電車載著裹緊大衣的乘客駛過,車窗凝結著白蒙蒙的霧氣。
西裝革履的紳士與拎著菜籃的娘姨在街角擦肩而過,永安百貨的玻璃櫥窗裡,模特穿著昂貴的貂皮大衣,對窗外饑寒交迫的難民視若無睹。這座城市的繁華與苦難,從來都是這樣赤裸裸地交織在一起。
,一切都顯得冷肅淒然,卻又透出不甘的熱鬨繁華。恍然間,她驚覺這好像是她自嫁入陸家第一次去陸家主宅,讓清桅本就沉重心情更加難以言喻。
汽車緩緩駛入愚園路。兩側高大的懸鈴木雖已落葉,仍能想見春夏時的森森氣象。鑄鐵欄杆圈起大片園林,深處矗立著一幢花崗岩砌成的三層洋樓,巴洛克式拱窗與羅馬柱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冷寂的光。
陸公館不像宅邸,更像座微型城堡。從一磚一瓦,一草一樹中幾乎能窺見其主人的強勢與隱秘。
車剛在門廊前停穩,德叔已快步迎上。他今日穿著正式的藏青長衫,親自拉開車門,躬身時額前白發一絲不苟:
“四少奶奶。”他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,“老爺在花廳等候。”
“有勞德叔。”清桅淡道。
因為有德叔的帶路,讓彎彎繞繞而又過於安靜的一路顯得很順利,清桅忐忑的心也慢慢沉了下來。
德叔引著清桅穿過幾重月亮門,最終停在一扇雕花木門前。他側身推開,暖融的檀香氣伴著吳儂軟語飄了出來:
“哎呦可算來了!這麼冷的天,快進來暖暖身子——”
二姨太梅莉穿著蜜合色織錦旗袍迎上前,親熱地挽住清桅的手往屋裡帶。她發間的翡翠步搖隨著動作輕輕晃動,笑得更溫柔熱絡。
北平新婚之時,清桅曾見過這位姨太太,也知道她是個性子溫和恬靜的人。這會兒一臉真切熱情的笑,倒是讓清桅有些不好意思,隻好笑意盈盈地跟著進去。
花廳臨窗的絲絨沙發裡,陸故淵正握著份報紙翻。聽到動靜,他僅是掀了掀眼皮,目光又落回鉛字上,指節在檀木扶手輕輕敲著。
他雖然因為宋淩對清桅做的事心中有些許愧疚,但也因她到上海許久不僅沒上門拜訪,甚至連知會一聲都沒有,也讓他心中有怒。
於是,見人來了也不起身,仍舊坐著。
清桅自是覺察到一絲不悅,在梅莉的溫言軟語中解下披風,朝沙發方向微微頷首,認真地喚了一聲:“父親。”
報紙嘩啦輕響。陸故淵終於放下手中物什,眉眼間的霜色稍稍融化:“還知道回來。”他示意身旁座位,“坐吧。傷可大好了?”
梅莉適時遞來一盞楓露茶,琉璃盞裡湯色澄澈,映出清桅平靜的眉眼。
清桅正說著在上海療養的近況,窗外忽然飄來一陣高跟鞋敲擊青石板的脆響,伴著軟糯的《夜來香》小調。花廳的門被輕輕推開,先探進一隻綴著蝴蝶結的漆皮鞋尖。
“哎喲,我是不是來得不巧了?”四姨太柳曼露扶著門框,耳垂上的珍珠流蘇輕輕晃動。
梅莉忙起身招呼:“曼露快來,你還沒見過清桅吧。”
清桅聞聲抬眸,一抹極媚的胭脂紅撞入眼簾,婀娜身段裹著件深紅暗紋旗袍,像一株突然闖入水墨畫的西洋杜鵑。
“見過四姨娘。”清桅微微欠身,禮數周全卻帶著疏離。
柳曼露的目光在清桅身上細細描摹一遍,朱唇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:“這就是四少奶奶?果真標致,難怪讓我們眼高於頂的四少爺娶回家。”
她親熱地挨著清桅坐下,指尖的玫瑰香氣漫過來,“不過妹妹也真是,回上海這些時日,倒忍心不回來看看?我們也就罷了,倒是老爺——”
她忽然掩口輕笑:“瞧我這話多的!該打!妹妹彆見怪,我們這些舊派人,就盼著家裡多些新鮮麵孔呢。”
“四姨娘說的是,”清桅點頭應承,這事原也是她辦的不周到,“原該早些來跟父親和大家來請安的,隻是前些時日在醫院養傷耽誤了。”
“真受傷了?”柳曼露上下打量清桅,眼中有些意外,看著她也確實清瘦柔弱,“那日我們還猜想她或許是有傷不能來,畢竟東北現在正打仗。那現在怎麼樣了?傷都好了嗎?”
“勞四姨娘掛心,已經好得差不多了。”清桅道。
“好了就好。”柳曼露捏著絹帕輕拭唇角,眼波流轉間忽然笑道:“說起來,今日這般熱鬨,怎不見大太太?她素來最重規矩,若知四少奶奶回府,定要親自張羅的。”
話音方落,花廳內驟然寂靜。陸故淵垂眸吹著茶沫,青瓷蓋碗與杯沿相碰發出清脆一響。梅莉忙笑著打圓場:“大姐近日忙著處理老家田莊的賬目……”
“忙?”門外傳來一聲冷笑,湘繡門簾被猛地掀開。宋淩身著絳紫色團花旗袍立在門口,金鑲玉護甲扣著門框,“再忙也得再招呼咱們難得一見的四少奶奶不是。”
她目光如淬冰的刀子,直直釘在清桅身上:“四少奶奶真是貴人事忙,回上海月餘才想起婆家。莫非是我們陸家廟小,容不下你這尊大佛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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