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故淵精力不濟,清桅在花廳待的並不久,出來的時候天色已黑,還下起了小雨。
“清桅姐姐,我送你吧。”陸珍珠從房裡出來,關上門對清桅說。
“不用,你照顧……”清桅淡聲拒絕。
“沒事,小陳在裡麵。”陸珍珠說著已經走到她身邊,有些無奈地一笑,“況且我留下來也做不了什麼。”
“……那好吧。”清桅微微點頭。
細雨如絲,在昏黃的廊燈下織成蒙蒙的簾。陸珍珠撐開一把油紙傘,與清桅並肩走入微濕的夜色裡。
兩人隨意聊起生活,陸珍珠眸光明亮的侃侃談著這些年國內的變化,清桅恍然驚覺,六年前那個胖乎乎的小姑娘已然成了新時代的知識女性,讓人欣慰。
黑色的高梆漆皮靴在花園的青石磚發出噠噠的聲響,兩人穿過寂靜的環形花園,剛走到對麵的回廊下,陸珍珠眼尖,忽然對著前方不遠處一個挺拔的背影驚喜地喊出聲:“四哥?!”
清桅心頭猛地一跳,下意識抬眼望去。
昏昧的光線下,那個立在廊柱旁的身影聞聲緩緩轉了過來——正是陸璟堯。他似是剛到,肩頭還沾著細碎的水珠,側臉在光影中輪廓分明。
“你不是說要去重慶幾天嗎?怎麼……”陸珍珠歡快的聲音在看清他身旁時,驟然卡住,像被什麼掐斷了。
清桅的視線,也在同一刻凝固。
陸璟堯的另一側,還靜靜站著一位女子。一襲淡青色旗袍,外罩米白色針織開衫,身姿娉婷。廊簷下暈開的燈光,恰好照亮她溫婉的側臉,正是那日晚宴上,站在陸故淵身旁的秦靜姝。
空氣仿佛瞬間被細雨浸透,沉滯得難以流動。
陸璟堯的目光越過陸珍珠,直直落在了清桅身上。那眼神深不見底,看不出情緒,隻在初見的瞬間,似有極細微的什麼劃過,快得讓人抓不住。
秦靜姝也看了過來,對上清桅的視線時,她微微頷首,唇角漾開一絲得體而柔軟的淺笑,無懈可擊,卻也在無聲地丈量著彼此的距離。
陸珍珠站在兩人中間,臉上的驚喜褪去,換上了一種夾雜著無措和微妙不忿的尷尬,看看兄長,又看看清桅,最後瞥一眼秦靜姝,嘴唇動了動,卻沒發出聲音。
細密的雨絲沙沙落下,敲打著庭中的芭蕉葉,也敲在人心上,泛開一片濕冷的、無聲的漣漪。
空氣膠著了片刻,還是秦靜姝先打破了沉默。
“沈醫生,”她向前略移了半步,聲音溫婉清潤,帶著恰到好處的熟稔,“又見麵了。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。”她目光轉向陸璟堯,笑意更深了些,“璟堯方才還同我說起,近日慈善募捐多虧你費心。”
這話說得周全,卻隱隱將陸璟堯劃在了她的同一側。
清桅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滯澀,頷首回應,語氣是工作場合慣有的冷靜疏離:“秦小姐。分內之事,不必客氣。”
“清桅姐姐是爸爸請來的,”陸珍珠立刻插話,聲音比平時快了些,像是急於澄清什麼,“他們剛在花廳說完話,我正要送她回去呢。”她說著,往清桅身邊靠了靠,姿態裡帶著不自覺的維護。
秦靜姝眼波微動,長長的睫毛垂下又抬起,笑意未減:“原來如此。陸伯伯近來精神不濟,難得願意多見客,沈醫生果然麵子大。”她語氣輕柔,卻像一根軟刺,不著痕跡地探了過來。
清桅聽出那話裡若有似無的試探與比較,隻淡淡回道:“陸伯伯是長輩,召見不敢不來。談不上麵子。”
陸璟堯自始至終沒有開口,隻是站在廊燈半明半昧的光影裡,目光沉靜地落在清桅身上,又似乎穿過了她,望著她身後綿密的雨幕。他的沉默像一道無形的牆,隔開了兩個女人言語間微妙的往來,也讓氣氛更加微妙難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