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衣隔絕了冷雨，也圈出一方令人窒息的溫熱。清桅身體僵了一瞬，潮濕的眼睫在昏暗中垂下，沒有看他，隻是更緊地攥住了襟前冰涼的衣料，低著頭，繼續快步走向自己的汽車。
陸璟堯沉默地撐著大衣，將人護在裡麵，肩背很快也被雨水浸透。
車內空間狹窄，彌漫開潮濕的寒氣與水汽。清桅坐在副駕，抬手擦了擦臉上和頭發上的水，目光盯著窗外被雨刷不斷刮開又合攏的朦朧世界。
車內一陣驅不散的凝滯的沉默。
“秦靜姝，”陸璟堯的聲音在狹小車廂內響起，平穩卻帶著一絲刻意的清晰，“是我父親一位故交的女兒。最近秦家事發複雜，父親憐她孤弱，托我照拂幾分。”
清桅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，依舊望著窗外流淌的雨水。
他頓了頓，語氣裡透出些許複雜的疲憊，補充道：“至於旁的……是父親的意思。他近來身體如此，有些心願，我暫時……不便硬駁。”這話說得含蓄，卻已點明那“未婚妻”的傳言並非空穴來風，隻是他本人並非心甘情願，甚至帶著一絲無奈下的敷衍。
清桅依然沉默，但那股縈繞周身的冷硬氣息，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許。車內也漸漸緩和了緊繃的氛圍。
“父親他，”陸璟堯側目看她，目光沉沉，“特意找你，說了什麼？”
清桅終於轉回頭，眼底情緒被長睫半掩，聲音聽不出波瀾：“你覺得，以我們之間現在的情形，他應該，或者能夠，跟我說什麼？”
她將問題拋回給他，語氣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澀意和試探。是在問陸璟堯，又何嘗不是在問她自己。
陸璟堯被她話裡的軟刺輕輕紮了一下，看著她明明在意卻偏要強裝疏離的模樣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、近乎無奈的笑意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。
他不再追問，搖了搖頭，伸手去啟動車子。
引擎低鳴，車燈劃破雨幕。
就在車身即將滑入街道的前一瞬，清桅忽然再次側過臉，目光如清澈的溪流，徑直望向他深邃的眼眸。窗外流光掠過她白皙的臉龐，那雙眼睛濕漉漉的，卻亮得執著。
“陸璟堯，”她喚他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，像叩在沉寂湖麵的石子，“既然不說話……那為什麼這六年，你寧可徹底避開，演一出不聞不問的戲，也不肯回陸公館？”
問題不再迂回，直指那橫亙在歲月裡的、最深的隔閡與傷口。
陸璟堯握著方向盤的手驟然收緊，指節泛白。陸璟堯握著方向盤的手倏然收緊，骨節分明。他側臉的線條在明暗交錯的光影中顯得格外冷硬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仿佛將翻湧到唇邊的話語又艱難地咽了回去。
所有的解釋、所有的不得已，在這最直接的詰問麵前，似乎都顯得蒼白。他並非無話可說，而是千頭萬緒，竟不知從何說起，更怕說出口的任何一個字，都會打破此刻搖搖欲墜的平靜，或牽起更多無法麵對的情緒。
清桅看著他緊繃的側臉，那沉默像一層越來越厚的冰，將她心頭剛剛升起的一絲暖意又凍了回去。她不肯罷休，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執拗：“說話啊，陸璟堯。當年碼頭的事，我娘的事，還有……總該有一件，你能給我個解釋。”
陸璟堯的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，車速在無意識中放緩，雨刷單調地刮擦，如同倒數。
“還是說，”清桅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，卻更顯逼迫，“對你而言，那些過往，包括我，都隻是‘不便硬駁’、可以隨意擱置的戲碼？”
“當然不是！”他終於低吼出聲，聲音沙啞，像困獸的掙紮。車子猛地停在路邊僻靜的梧桐樹下，引擎未熄，車燈照亮前方紛亂的雨絲。
他轉過頭，眼底布滿紅絲，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終於破開一絲裂口。“碼頭那晚……”他艱難地開口，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碾磨出來，“那晚我原本和父親商定，他帶你去福利院，並告訴你你娘當年的事情，去留由你。誰知半路被高橋的人所劫，任務也遭遇意外，他不得不帶你趕去碼頭……他利用了你遞出消息，將計就計，想轉移視線完成任務，順便鏟除高橋。我直到槍響前一刻，才察覺不對……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胸膛劇烈起伏，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耗儘了所有力氣。
“我拚命想帶你離開，但局麵失控……混亂中，父親為了逼我立刻撤退，不再涉險……”他聲音艱澀至極，幾乎一字一頓，“他……朝你開了一槍。”
清桅的呼吸驟然停滯，瞳孔猛地收縮。
“那一槍，讓你受傷落水。”陸璟堯迅速補充，仿佛怕那畫麵再次傷害她，可眼底的痛苦絲毫未減，“也讓我看清他的決絕，我隻好去救你並火速帶你離開。”
他轉過頭，不再看清桅煞白的臉，目光空洞地望向車外無儘的夜雨。
“等我後來知道全部真相……高橋的埋伏、父親的背水一戰，他被炸成重傷，截了一條腿，日日靠藥吊著一口氣……我心裡怨恨，卻無法完全怪他。”他的聲音低沉下去，充滿無力感，“他是我的父親，他更有他的責任。在那個位置，有些選擇……殘酷到沒有對錯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”他終於再次看向她，那眼神裡翻湧著深不見底的歉疚與痛楚，“你承受的驚懼、危險，還有隨之而來的所有變故……都是實實在在的。是我沒能護住你，這份虧欠，我不知該如何彌補。”
“所以，”他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弧度，“我同意了父親的提議，但你未完全清醒的時候，就將你秘密送走，去一個更安全、遠離上海這一切是非的地方……”
車廂內陷入死寂，隻有雨點敲打車頂的密集聲響，仿佛敲打在人心上。
清桅僵坐在那裡，渾身冰涼。原來那晚撕裂夜空的槍聲，不僅僅是敵人的子彈。原來她記憶中最後那片混亂與劇痛背後，藏著如此曲折驚心、充滿無奈與犧牲的真相。
陸故淵的狠絕，陸璟堯的被迫抉擇，自己的懵然無知與驟然漂泊……所有斷裂的碎片，在這一刻被殘忍地拚湊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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