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三十年十月初八，立冬。北風漸起，卷著枯黃的落葉，打著旋兒撲在窗欞上，發出簌簌的輕響。天氣一日冷過一日，七王府各屋早已升起了暖融融的炭火，用的是重新嚴格核查過來源的無煙銀炭，確保安全無虞。
明明對季節的感知依舊敏銳。晨起時，他裹著厚厚的棉袍，站在廊下，看著呼出的白氣，對秦沐歌說：“娘親，今天的風咬人。”
孩子稚氣的形容卻格外貼切。立冬的北風，確實帶著一股凜冽的、仿佛能穿透衣衫的寒意。
秦沐歌將他拉回溫暖的屋內，替他整理好衣領，柔聲道：“所以明兒要穿得暖暖的，就不怕風咬了。”
因著天氣轉寒，孩子們戶外活動的時間減少，大多在燒了地龍或炭火的室內玩耍。秦沐歌怕明明無聊，除了日常的靜心練習和認字描紅，開始教他下最簡單的圍棋，權當是一種思維遊戲。
這日午後，窗外北風呼嘯，屋內卻暖意融融。秦沐歌與明明對坐在鋪了軟墊的榻上，中間擺著一張小小的榧木棋盤。秦沐歌執白，明明執黑，正在教他最基本的“吃子”規則。
“你看，娘親的棋子在這裡，”秦沐歌指著棋盤上的一個交叉點，“如果你的黑子能從四麵把它圍住，沒有‘氣’了，就可以把它提掉。”
明明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，聽得十分認真。他伸出小手指，笨拙地捏起一枚光滑的黑子，努力回憶著母親剛才教的位置，小心翼翼地將棋子放在一個他認為能圍住白子的點上。
秦沐歌看著兒子那全神貫注、甚至微微蹙起小眉頭的模樣，心中一片柔軟。她並不指望孩子立刻能精通此道，隻願這黑白世界的簡單規則，能給他帶來一些樂趣，磨煉一下耐心。
然而，明明的學習速度再次讓她感到驚訝。不過兩三日的功夫，他不僅記住了基本的“氣”和“吃子”規則，甚至開始展現出一種奇特的布局直覺。有時，秦沐歌故意設下一些簡單的陷阱，明明往往能憑借直覺，避開那些看似有利實則危險的落點，選擇在另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地方落子，反而能在幾步之後隱隱形成對白子的反製。
這種直覺，並非基於對複雜棋理的理解，更像是一種天生的、對全局“勢”的模糊感知。
白僑在一旁觀棋，也忍不住讚歎：“明兒於此道，似乎頗有天賦。這並非計算，而是一種……靈性。”
秦沐歌看著棋盤上那略顯淩亂、卻暗藏生機的黑子布局，心中感慨。這孩子對藥性的敏感，對氣息的辨彆，對季節變化的感知，乃至這下棋時的靈光一閃，都指向他擁有一種超越常人的、對世間萬物“氣”與“勢”的敏銳直覺。這天賦是福是禍，她難以斷言，隻能小心翼翼地引導和保護。
這日，秦沐歌收到葉輕雪從宮中捎來的信。信中除了日常問候，還提及一事：十三皇子蕭瑜近日奉旨協理部分宗室事務，無意中發現，有幾位遠支宗室近半年來與一些江南來的商賈過往甚密，而其中一位主要商賈，似乎與之前清源茶樓的胡掌櫃是姑表親。
“姐姐，”葉輕雪在信中寫道，“瑜哥哥覺得此事有些蹊蹺，那些宗室平日並不理庶務，突然與商賈走得近，且涉及的還是江南的絲綢和茶葉，與茶樓生意似乎能扯上關係。他已將此事密奏父皇，但父皇似乎……暫未深究。”
秦沐歌看著信，眉頭微蹙。江南商賈、茶樓掌櫃、遠支宗室……這幾條看似不相關的線，隱隱約約地串聯了起來。對方的手，竟然已經伸向了宗室？他們想利用這些邊緣宗室做什麼？斂財？還是借宗室的身份做掩護，行不軌之事？
皇帝暫時按兵不動，是證據不足，還是想放長線釣大魚？
她將信收好，心中對那隱匿對手的龐大網絡和深遠圖謀，有了更深的認識。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，也絕非僅僅針對七王府。對方的野心，恐怕是整個大慶的江山。
晚膳後，秦沐歌照例檢查明明的功課。明明獻寶似的將自己今日畫的畫和寫的字拿給母親看。畫的是冬日裡掛著冰淩的屋簷，字雖然依舊歪扭，但筆畫間已有了些力道。
“明兒進步真大。”秦沐歌不吝誇獎。
明明受到鼓勵，很是開心，又拉著秦沐歌去看他們未下完的那盤棋。他指著棋盤上某個角落自己下午落下的一子，仰著小臉，有些不確定地問：“娘親，我放在這裡，是不是……這裡和那裡，以後就能連起來了？”他的小手指點著棋盤上另外兩個看似分散的黑子。
秦沐歌仔細一看，心中微微一驚。明明指的那三個點，若能再有一子呼應，確實能形成一個有效的聯絡，將一小片看似孤立的黑子盤活。這絕非一個初學孩童正常能看到的局麵，更像是一種對棋子之間潛在“氣脈”的直覺感應。
“明兒是怎麼想到的？”秦沐歌蹲下身，平視著兒子。
明明眨了眨眼，努力描述：“就是……覺得那裡空空的，需要有個黑子站在那裡，好像……好像它就不會孤單了。”
孩子的世界純粹而直接，他用“孤單”來形容棋子的“無依”，用“需要”來表達對“聯絡”的直覺。秦沐歌心中百感交集，她摸了摸明兒的頭，柔聲道：“明兒感覺得很對。下棋就像交朋友，棋子們也需要互相幫助，連在一起力量就大了。”
她沒有深入講解複雜的棋理，隻是肯定了孩子的直覺，保護著他這份難得的“靈性”。
是夜，秦沐歌在燈下將葉輕雪信中所言及自己的推測，詳細寫入給蕭璟的信中。她在信末寫道：“……敵網甚廣，根深蒂固，非獨針對你我。京中諸事，妾自當勉力維持，然風暴將至，望君早作綢繆，平安歸來。”
窗外，北風呼嘯得更緊，預示著嚴冬的真正降臨。棋盤上的暗流與京城中的暗湧，似乎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。明明那純淨的直覺，如同在迷霧中閃爍的微光，雖不明亮，卻指向了某種潛在的規律。而真正的對弈，無論是在這方寸棋盤，還是在更廣闊的天地之間，都才剛剛開始。那隱匿的國師，下一步，又會在這盤大棋上，落下怎樣一顆棋子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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