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三十年九月二十，寒露已過，秋意深濃。天空時常有成群的大雁排成人字形，鳴叫著向南飛去，引得府中下人時常駐足觀望。
明明也注意到了這些南飛的候鳥。他拉著秦沐歌的衣袖，指著天空掠過的雁群，好奇地問：“娘親，那些大鳥為什麼要飛走？它們不冷嗎？”
秦沐歌攏了攏披風，將兒子的小手握住，溫聲解釋：“它們啊，是去南方過冬了。等明年春天暖和了，還會再飛回來的。”
明明仰著小腦袋，看著漸漸遠去的雁群，黑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若有所思，忽然低聲問道：“那……爹爹什麼時候像大雁一樣飛回來呢？”
孩子的問題像一根細小的針，輕輕紮在秦沐歌的心上。她俯身將明明抱起來，望著北方天際那抹高遠的湛藍，柔聲道：“爹爹不是在飛走，他是去守護我們的家園，讓壞人不來欺負我們。等他把壞人都趕跑了，就會回來了。”
“那要多久呢？”明明執著地追問，小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期盼。
“娘親也不知道具體要多久，”秦沐歌蹭了蹭兒子微涼的小臉，“但爹爹一定也在想著明兒和曦曦，想著儘快回家。我們要做的，就是好好吃飯、好好睡覺、平平安安的，這樣爹爹在外麵才能放心。”
明明似懂非懂，但“平平安安”四個字他記住了，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這時，白僑從外麵回來，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。他先是例行檢查了府內防衛，然後才來到秦沐歌這邊，遞上一封密信。
“表姐，北境來的。”白僑低聲道。
秦沐歌心中一緊，連忙接過。信是蕭璟親筆，字跡比往日略顯潦草，卻透著一股勝券在握的銳氣。信中寫道，他根據秦沐歌提供的思路，調整了應對軍中怪病的策略，以“扶正固本”為主，佐以潤燥化痰之品，患病兵士的情況已大為好轉，軍心穩定。同時，他利用北燕內部因糧草不繼和之前小敗產生的矛盾，巧妙用間，散布謠言，成功誘使北燕二皇子慕容霄與太子拓跋霄之間猜忌加深。三日前，慕容霄一部竟擅自後撤百裡，致使北燕防線出現了一個不小的缺口。蕭璟當機立斷，親率精銳從這個缺口突入，打了一場漂亮的奇襲，雖未擒獲拓跋霄，但重創其主力一部，繳獲軍械糧草無數，迫使北燕大軍整體後撤五十裡，北境危局暫解。
信的末尾，蕭璟筆鋒一轉，提到了京城：“……京中暗流，吾已知悉。茶樓窺視，炭藏陰毒，此獠行事，詭譎陰損，意在長遠。吾雖在北，心係汝與兒女。萬事謹慎，保全自身為要。待北境稍定，吾即尋機返京，徹底清算此間恩怨。”
寥寥數語，卻讓秦沐歌眼眶微熱。他遠在千裡之外，肩負軍國重任，卻對京中的細微動向如此了然，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她的信任、關切以及未來必將掃清障礙的決心。
“王爺此戰，大振軍威！”白僑也難掩喜色，“北燕經此一挫，內部又生齟齬，短時間內應無力再組織大規模南侵了。”
秦沐歌小心翼翼地將信折好，貼身收起，仿佛這樣就能離他更近一些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中的激蕩，對白僑道：“王爺雖勝，但京中隱患未除，我們更不能有絲毫鬆懈。對方接連受挫，無論是北境還是京城，其手段可能會變得更加極端。”
白僑神色一凜：“表姐所言極是。我會再加派人手，緊盯清源茶樓及所有可能與外界聯係的渠道。”
正說著，管事來報，說是宮中有賞賜下來，表彰七王爺北境大捷。來的是皇帝身邊的一位得力太監，宣讀完賞賜清單後，那太監又笑著對秦沐歌道：“陛下口諭，七王妃撫育子嗣、安定後方有功，特賜南海珍珠一斛，蜀錦十匹，以示嘉獎。陛下還說，王府若有何難處，可隨時入宮稟奏。”
秦沐歌恭敬領旨謝恩，心中卻明鏡似的。這賞賜，既是天恩，也是帝王心術。一方麵表彰蕭璟的戰功和她這個王妃的“本分”，另一方麵也是在提醒和示警，皇帝的眼睛始終盯著七王府，任何“難處”都需在他的掌控之下。
送走宮使，秦沐歌看著滿院的賞賜，神色平靜。她吩咐將賞賜登記造冊，入庫保管，自己隻挑了幾匹顏色鮮亮的蜀錦，準備給明明和曦曦做幾身新冬衣。
晚膳時，明明因為爹爹打了勝仗的消息而格外興奮，比平日多吃了小半碗飯。他還拿出自己近日畫的畫給秦沐歌看，畫上是幾個手拉手的小人，旁邊還有一個穿著鎧甲的高大身影，雖然筆法稚嫩，卻充滿了童真的期盼。
“這是爹爹，這是娘親，這是明兒，這是妹妹！”明明指著畫上的小人，一一介紹，最後指著那個高大的身影，“爹爹打敗了壞人，回來和我們拉手手！”
秦沐歌看著畫，心中柔軟成一片。她將明明摟在懷裡，輕聲道：“明兒畫得真好，爹爹看到一定會很開心。”
是夜，月涼如水。秦沐歌獨立院中，望著北方。蕭璟的捷報是定心丸，但皇帝隱晦的提醒和那始終隱匿在暗處的敵人，讓她無法真正放鬆。北境的戰事或許可以暫告一段落，但京城的這場無聲戰爭，似乎才剛剛進入更關鍵的階段。那隱匿的“國師”與“幽先生”，在接連受挫後，是會選擇暫時蟄伏，還是會狗急跳牆，發動更猛烈的反撲？
她攏了攏衣襟，感受到深秋的寒意。無論前路還有多少荊棘，為了家中那盞溫暖的燈火，為了孩子畫筆下那期盼的團圓，她都必須堅持下去。隻是，遠在北境的蕭璟，所謂的“尋機返京”，又將在何時？而在他歸來之前，她能否獨自守住這京中的陣地，等到雲開月明的那一天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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