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三十一年，正月二十一夜。
皇陵方向的密信讓秦沐歌的心弦再度繃緊。她立刻將手中所有已經配製好的“破邪散”和針對“孢子”的防護藥粉整理出來，連同改良後的配方，交給了蕭璟留下的暗衛首領，命其挑選得力人手，連夜秘密送往皇陵支援。同時，她加強了對王府內外的戒備，尤其是兩個孩子所住的院落，幾乎是三步一崗，五步一哨。
明明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同尋常。往日裡，晚膳後秦沐歌總會陪他玩一會兒翻繩或講個故事，但這幾日，娘親總是匆匆忙忙，眉頭微鎖，即便陪著他，也時常走神。
“娘親，你是不是累了？”這日晚膳後，明明主動拉住秦沐歌的手，仰著小臉關切地問。
秦沐歌心中一暖，蹲下身，將兒子摟進懷裡：“娘親不累，隻是在想一些事情。明兒今天跟紅袖姐姐都玩了些什麼？”
明明掰著手指頭數：“看了圖譜，認了五味子、車前草，還幫紅袖姐姐給院裡的梅花澆了水……”他忽然吸了吸鼻子，打了個小小的噴嚏。
秦沐歌立刻警覺，摸了摸他的額頭，又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：“明兒可是覺得冷？有沒有哪裡不舒服？”
明明搖搖頭：“就是鼻子有點癢癢的。”
秦沐歌不敢大意，立刻讓人煮了預防風寒的薑棗茶給明明喝下，又親自檢查了他的被褥是否足夠暖和。或許是連日來精神緊張，加上天氣依舊寒冷，孩子抵抗力有所下降，到了半夜，明明還是發起了低燒，小臉通紅，呼吸也有些粗重。
秦沐歌衣不解帶地守在他床邊，用溫水為他擦拭降溫，又喂他喝了溫和的退熱湯藥。明明燒得有些迷糊，小手緊緊抓著秦沐歌的手指，含糊地呢喃：“娘親……彆走……黑影子……”
聽到“黑影子”，秦沐歌心頭一凜，柔聲安撫：“娘親不走，娘親在這兒陪著明兒。沒有黑影子，明兒不怕。”
或許是湯藥起了作用，也或許是母親的陪伴帶來了安全感，後半夜，明明的體溫逐漸降了下去，沉沉睡去，不再囈語。
秦沐歌卻不敢合眼，她坐在床邊，借著微弱的燭光，看著兒子恬靜的睡顏，心中充滿了後怕與自責。蕭璟不在，她就是孩子們唯一的依靠，絕不能再讓他們有任何閃失。
天色微明時，明明終於退了燒，醒來後精神雖然還有些蔫蔫的，但已無大礙。秦沐歌這才稍稍鬆了口氣，吩咐廚房熬了清淡的米粥給他。
“娘親，”明明喝著粥，忽然小聲說，“我昨晚好像……又聞到那種奇怪的味道了。”
秦沐歌正在為他吹涼粥的手一頓：“什麼味道？在哪裡聞到的？”
明明皺著鼻子想了想：“好像是……從窗戶縫裡飄進來的，很淡很淡，和之前宮裡的那個香香有點像，但是又不一樣……有點臭臭的。”他指的方向，是他們院落西側的後牆方向。
秦沐歌的心猛地一沉。王府西側緊鄰著一條僻靜的巷道，再過去是一片早年廢棄的、屬於某個沒落宗室的舊園子，平時少有人去。難道……對方的手，已經伸到了王府近旁？
她立刻不動聲色地召來暗衛，低聲吩咐了幾句。暗衛領命，悄然潛出府外，前往西側巷道和廢棄園子探查。
整個白天，秦沐歌都儘量如常地陪伴孩子們，處理藥房的事務，與陸明遠通信交流藥方改進的進展，但內心始終懸著一根線。蕭璟那邊尚無新消息傳來，京中李崇義稱病不出，府邸被圍，卻也暫時沒有異動，一切都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午後，她正陪著已經恢複了些精神的明明在暖閣裡認字，紅袖忽然急匆匆地走了進來，臉色有些異樣，附在秦沐歌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秦沐歌臉色微變，對明明溫聲道：“明兒先自己看會兒書，娘親去去就來。”又囑咐紅袖仔細照看。
她跟著另一名心腹侍女，快步走向王府西北角的一處偏僻院落。這裡原本是存放一些陳舊雜物的地方，平日裡少有人至。
“王妃，就是這裡。”侍女指著一間鎖著的廂房，“負責打掃這一片的婆子說，她今早例行清掃時，聞到這間屋子門縫裡飄出一股淡淡的、像是藥材腐爛又混合了腥氣的怪味，她覺得不對勁，就報了上來。奴婢剛才來看，門鎖完好，但味道確實有。”
秦沐歌示意暗衛上前，小心地打開了那把有些鏽蝕的銅鎖。門一推開，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黴味、塵土氣和那股淡淡怪味的氣息撲麵而來。
屋內堆放著一些破舊的家具、箱籠，積滿了灰塵。暗衛舉著火折子，仔細檢查。秦沐歌則戴上了特製的麵巾和手套，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。
“王妃，您看這裡！”一名暗衛指著牆角一個半掩在破布下的不起眼陶罐。
秦沐歌走近，示意暗衛將陶罐小心搬出。陶罐不大，封口用泥封著，但泥封有細微的、新近被撬開又草草蓋回的痕跡。她親自用銀刀小心地刮開封泥，揭開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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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股更加濃鬱的怪味湧出，罐底鋪著一層暗紅色的、已經有些乾涸的粘稠物，中間似乎包裹著什麼東西。秦沐歌用銀鑷子輕輕撥開那層粘稠物，露出了幾塊刻著扭曲符文的黑色小木牌，與在奉先殿發現的如出一轍！此外，還有一小束用紅線捆紮的頭發，以及幾片乾枯的、形似嬰兒手掌的詭異葉片。
“這是……”饒是秦沐歌心誌堅定，看到這些東西，尤其是那束頭發時，也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。這顯然是某種惡毒的巫蠱或邪術媒介！而且被埋藏在了王府內部！
“立刻封鎖這個院落，徹底搜查每一寸地方！所有接觸過此物的人，暫時隔離觀察！”秦沐歌強壓心中的驚怒，厲聲下令。她仔細檢查了那束頭發，顏色偏黃，細軟，並非她或孩子們的發質，這讓她稍微鬆了口氣，但隨即心又提了起來——這頭發是誰的？對方將此物埋藏在王府，目的何在？是針對蕭璟，還是針對孩子們？抑或是想借此影響整個王府的氣運？
她小心翼翼地取了一點罐中的暗紅色粘稠物和一片黑色木牌，準備帶回藥房仔細分析成分。同時，她立刻派人去請陸明遠過府，此事詭異，需得他這位見多識廣的師兄一同參詳。
回到正院，秦沐歌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，儘量讓表情恢複平靜。她不能讓孩子們察覺到任何異常。
明明已經放下了書，正和醒來的曦曦一起玩七巧板，看到她回來，立刻跑過來：“娘親，你回來啦！”
“嗯，”秦沐歌蹲下身，將兩個孩子都摟住，感受著他們身上溫熱的、充滿生命力的氣息，心中那冰冷的恐懼才被驅散些許。她柔聲問，“明兒還覺得難受嗎？”
“不難受了。”明明搖搖頭，忽然湊近秦沐歌，小鼻子動了動，疑惑地問，“娘親，你身上……怎麼有股奇怪的味道？和昨天晚上窗戶縫裡的有點像，但是更濃……”
孩子的嗅覺，竟然敏銳至此！秦沐歌心中一震，麵上卻不露分毫，笑道：“娘親剛才去查看了些舊藥材，可能沾上了味道。明兒鼻子真靈。”她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，“曦曦今天有沒有乖乖喝牛乳？”
曦曦聽到自己的名字，立刻舉起手裡的一塊七巧板，咿咿呀呀地邀功。
看著兒女天真無邪的模樣，秦沐歌心底的寒意與決心同時升騰。無論對方是誰，無論他們想用什麼陰毒的手段，她都絕不會讓他們傷害到她的孩子，傷害到這個家！
王府西側的廢棄園子，以及這突然在府內發現的邪物，都預示著敵人正在逼近，甚至可能已經滲透。蕭璟遠在皇陵，她必須獨自撐起這片天空，等待他掃清外圍的毒瘴，歸來與她並肩作戰。
夜幕再次降臨，王府內燈火通明，戒備比往日更加森嚴。秦沐歌坐在燈下，麵前擺著從陶罐中取出的樣本，眼神冰冷而堅定。她必須儘快弄清楚這些東西的作用和破解之法，同時，也要揪出那個將邪物帶入王府的內鬼！
風雨已至門庭，而她，早已無路可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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