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和三十一年,正月三十,子時初。
天象異變。
白日裡陰沉的天幕,到了夜間,雲層非但沒有加厚,反而詭異地散開了些,露出一片深紫色的、無星無月的詭異天空。隻有天際偶爾劃過幾道暗紅色的、如同血跡般的微弱流光,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。
七王府內,所有燈火都調到了最暗,但每一處陰影裡,都有銳利的目光在警惕掃視。秦沐歌沒有睡,也無法入睡。她將明明和曦曦都安排在自己的臥房內間,兩個孩子都已經在她輕柔的哼唱和拍撫下沉沉睡去,明明的小手還緊緊攥著那塊玉佩。
她坐在外間的窗邊,窗戶留了一道縫隙,冰冷的夜風鑽進來,讓她保持著清醒。她沒有點燈,隻是借著極其微弱的、從門縫透入的廊下燈籠的光,靜靜地看著窗外那片不祥的夜空。手中,緊緊握著蕭璟那封“待歸”的短箋。
時間,在死寂中緩慢流淌,每一息都重若千斤。
子時一刻。子時二刻。
秦沐歌的心跳隨著沙漏的流逝,越來越快。她仿佛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,能感覺到指尖的冰涼。她知道,在幾十裡外的皇陵“稚子塚”下,她的夫君,正與最凶險的敵人、最詭譎的邪陣,進行著無聲卻可能驚天動地的對峙。
她閉上眼,在心中默默祈願,將所有她能想到的神佛都祈求了一遍,隻為換他平安歸來。
皇陵,稚子塚。
地表之上,寒風呼嘯,穿過光禿禿的樹梢和殘破的石像生,發出鬼哭般的嗚咽。而在地表之下,一處被人工開鑿又經歲月侵蝕的寬闊地宮中,卻是另一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。
地宮中央,是一個用暗紅色不知名塗料繪製、直徑約三丈的詭異圓形陣法。陣法線條扭曲,布滿難以辨認的符文,在周圍數十盞幽綠色燈火的映照下,泛著不祥的微光。陣法核心,擺放著七個小小的、蜷縮成一團的身影——正是那些被擄來的孩童!他們似乎被喂了藥或施了術,陷入昏睡,但小臉上仍殘留著驚恐的淚痕。
陣法外圍,站著十餘名身著黑袍、麵覆猙獰鬼怪麵具的守衛,眼神空洞,手持塗著黑色塗料的彎刀,如同沒有生命的傀儡。而在陣法正前方,一個高出地麵三尺的簡陋石台上,盤膝坐著一名同樣黑袍罩體、卻未戴麵具的老者。他身形枯瘦,露在外麵的手如同鳥爪,臉上皺紋深深刻入骨肉,一雙眼睛在幽綠燈火下閃爍著狂熱而陰鷙的光芒。他身前擺著一個黑色的陶甕,甕口有暗紅色的煙霧緩緩升騰,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。
此人,正是“國師”!
在地宮入口的陰影裡,以及幾處坍塌形成的石梁、石柱後,蕭璟、墨夜以及二十餘名精銳龍影衛,正如同潛伏的獵豹,屏息凝神。他們每個人都塗抹了特製的草藥汁液,掩蓋了自身氣息,並提前服用了秦沐歌配製的“益氣防疫湯”和“破邪散”藥丸,懷中、腰間更是塞滿了各種“破邪散”藥包。
蕭璟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,緊緊鎖定著石台上的“國師”和陣法中的孩童。根據陸明遠的推測和秦沐歌的提醒,他們早已製定了詳細的行動方案:首要目標是破壞陣眼、解救孩童;其次是擒拿或擊殺“國師”;最後才是清理那些邪衛。
時間,一分一秒地逼近子時三刻。
石台上的“國師”忽然動了。他伸出枯爪般的手,從懷中取出一麵巴掌大的、邊緣鑲嵌著黑色骨片的銅鏡,對準了地宮穹頂一處天然的裂縫——那裡,正對夜空。他開始用一種嘶啞難聽、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語調,吟唱起艱澀古怪的咒文。
隨著他的吟唱,陣法上的幽綠燈火猛然跳躍起來,光線變得更加慘綠。陣法中央那些昏睡的孩童,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,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。陶甕中升騰的暗紅煙霧變得更加濃鬱,如同有生命般向陣法飄去,纏繞上那些孩童。
就是現在!
蕭璟眼中寒光爆射,猛地一揮手!
“動手!”
一聲暴喝,如同驚雷在地宮中炸響!早已蓄勢待發的龍影衛如同離弦之箭,從各個隱蔽處暴起!墨夜一馬當先,身形快如鬼魅,直撲石台上的“國師”!數名龍影衛則衝向陣法,他們的目標不是那些孩童,而是迅速將懷中大包的“破邪散”藥粉,奮力擲向陣法核心和那些飄蕩的暗紅煙霧!
“赤陽破邪,疾!”
藥包在空中爆開,赤紅色的粉末如同煙花般灑落,與那暗紅煙霧接觸,發出“嗤嗤”的聲響,如同冷水澆入滾油!煙霧迅速被驅散、消融!一部分粉末落在陣法線條上,那些暗紅色的塗料竟也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,發出輕微的“滋滋”聲,光澤迅速黯淡!
“什麼人?!”“國師”的吟唱被打斷,驚怒交加,猛地看向襲來的墨夜,枯爪一揚,數道黑氣如同毒蛇般射向墨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