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風刮過小麥電子總廠的院子,卷起幾片枯葉,卻絲毫吹不散此刻空氣裡那股子燥熱。
廠院裡頭,八輛解放牌大卡車已經發動,柴油味混著白騰騰的尾氣,轟隆隆的響動震得人腳底發麻。
每輛車旁邊都扒著幾個年輕小夥,穿著清一色的深藍工裝,臉頰凍得發紅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他們是銷售科的精英,今天就要跟著車出發,分赴各地級市,常駐在經銷商那兒,既是幫手,也是耳目——是廠子紮向市場的先頭部隊。
徐大誌站在最前頭一輛車的車鬥上,一身軍大衣,沒扣扣子,露出裡頭筆挺的西裝。他抄著鐵皮喇叭,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,猛地吼出一嗓子:
“出發——!”
聲音洪亮,壓過了發動機的轟鳴。
車隊緩緩移動,輪胎碾過水泥地,發出沉悶的滾動聲。
徐大誌看著車隊動了,忽然把喇叭舉得更高,額頭上青筋都繃了起來,用儘了全身力氣嘶吼:
“雄起——!”
就這一聲,像扔進滾油鍋裡的一瓢冷水,瞬間炸了!
車鬥上那些早就憋足了勁的銷售員們,立刻抻著脖子,臉紅脖子粗地跟著咆哮:
“雄起——!”
這一喊不得了,像是點燃了引信。院子裡那些來送行的,車間裡剛跑出來的,倉庫管貨的,甚至端著茶缸子從辦公樓窗口探出腦袋的……所有人,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猛地扯了一下,心口那股子被壓抑了太久的火苗“轟”地一下就竄起了丈高!
“雄起!!”
“雄起——!!”
“雄起——!!!”
喊聲一浪高過一浪,根本不像是從喉嚨裡喊出來的,倒像是從胸膛裡直接炸開,混著對好日子的渴望,對廠子還能站起來的期盼,狠狠地撞在冰冷的廠房牆壁上,又彈回來,彙聚成更洶湧的聲浪,直衝雲霄。連頭頂那片灰蒙蒙的冬天雲彩,好像都被這聲浪震得哆嗦了一下。
辦公樓裡,不少原本還在伏案工作的腦袋齊刷刷地被吸引到了窗邊。財務科的老會計推了推眼鏡;宣傳科的乾事下意識地去摸筆記本;連一向嚴肅的張安也背著手站在窗前,目光複雜地看著樓下那片沸騰的藍色海洋。
後勤的、車間的、倉庫的、保衛科的……人們從各個角落湧出來,擠在院子邊上,看著那並不龐大的車隊像是承載著全部家當和希望一樣,緩緩駛向廠門外。
他們跟著揮舞手臂,跟著聲嘶力竭地喊,好像每多喊一聲,那車上的錄音機、電視機就能多賣出一台,廠子裡就能多發幾十塊錢獎金,年底的年貨就能更豐盛一點。
車隊其實不算龐大,滿打滿算,就八輛大卡車。再加上旁邊兩輛稍微小一點的、已經裝滿了樂天分廠給興州市裡和省城幾個大商場鋪貨的輕卡,一共也就十輛車。
可這十輛車,此刻頭尾相接,一字排開,駕駛樓子擦得鋥亮出發前銷售科那幫小子特意乾的),車頭上還綁了朵寒磣又喜慶的大紅花,在這年月,在這已經沉寂了太久的廠區裡,愣是擺出了一股子鋼鐵洪流般的震撼氣勢!
尤其是對於小麥電子總廠這些老人們來說。
這場麵,真他媽有四年多沒見過了啊!
多少人看著看著,眼睛就模糊了。記憶猛地被拉回到幾年前廠子剛辦起來那陣,那時候車子也是一輛接著一輛,出去的時候是空車,回來時就拉滿了能下金蛋的原材料。生產線的機器日夜不停地吼,生產出來的緊俏電器,根本不用進倉庫,直接就在廠門口被各地來的采購員搶光,哪還需要像現在這樣,銷售員得跟著車下去求人賣?
這種拉貨的車排著隊,拉著他們自己親手生產出來的產品,即將駛向全省各地,最後擺進千家萬戶的客廳、臥室——這種光景,曾經是他們的日常,後來卻成了不敢想的夢。
今天,這夢好像又摸到點邊兒了。
不知道多少人心裡那點早就涼透了的灰燼,被這震天的喊聲和這不算長的車隊,重新吹出了希望的火星子。而站在車鬥上,一手導演了這一切的徐大誌,身影在眾人眼中陡然變得無比高大。
他的威望,在這一刻,伴隨著“雄起”的狂潮,達到了頂點。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,已經不是看一個董事長了,簡直是看一個能帶著大家闖出窮坑、吃飽飯的帶頭大哥!那眼神裡,是毫不掩飾的信服、熱切,甚至是狂熱。
而在稍遠一點的倉庫拐角,有一個人沒跟著喊,也沒往前擠。
是柳誌軍。
他縮著脖子,雙手插在棉襖袖筒裡,倚著冰冷的紅磚牆,呆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如同烈火烹油般的場麵。那震耳欲聾的“雄起”聲,像是一記記重錘,敲得他心口發悶,一陣陣地冒涼氣。
他後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