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誌軍裹了裹身上的棉襖,縮著脖子往總廠辦公樓小跑。他一邊跑,心裡一邊打鼓,眼睛時不時往廠門口那邊瞟——最後一輛車剛剛開走,可他總覺得哪兒不對勁。
這已經不是頭一回了。最近廠子裡小怪事頻發,不是零件莫名其妙對不上數,就是食堂的菜價悄無聲息地往上漲。工人們私下抱怨連連,卻沒人敢真捅到上麵去。
柳誌軍不一樣,他好歹以前也是個銷售科長,雖說現在被“下放”到了招待所,可這雙眼睛還沒瞎。
他得抓住徐大誌還在辦公室的機會。
敲開董事長辦公室的門時,徐大誌正端著茶杯站在窗前,不知在看什麼。柳誌軍咽了口唾沫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緊張:
“徐董,有點事想跟您彙報彙報。”
徐大誌轉過身,臉上沒什麼表情,隻微微點了點頭。
柳誌軍就把這陣子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——倉庫裡偶爾消失又出現的配件、食堂菜價離奇上漲、工人中間流傳的牢騷話,還有最後那輛他覺得“有點怪”的運貨車。
他說得有些淩亂,甚至有點結巴,但每一句都是真話。
徐大誌一直沒打斷他,直到他說完,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。柳誌軍心裡七上八下,已經做好了被敷衍打發走的準備。
卻沒想到,徐大誌忽然笑了。
不是平時那種客氣卻疏離的笑,而是真正帶著溫度,甚至還有點欣賞意味的笑。
“老柳啊,”徐大誌放下茶杯,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有心了,真有心了。”
柳誌軍一時有點懵。
徐大誌示意他坐下,自己也拉過椅子坐到對麵:“我知道,把你放在招待所,是屈才了。不少人說我這是把你晾起來了,等著你自個兒受不了滾蛋。”
柳誌軍喉嚨發緊,沒敢接話。他確實這麼想過。
“但我徐大誌看人,不隻看他順風順水時什麼樣,更看他閒著、憋屈著的時候,還能不能有點正形,心裡還有沒有這個廠。”徐大誌手指點了點桌麵,“你這段時間,沒閒著,眼睛還在看,腦子還在想,心裡還裝著廠裡的事。這就很好!”
柳誌軍心裡一陣滾燙,鼻子都有點發酸了。
“這樣吧,”徐大誌身體前傾,壓低了點聲音,“招待所你還管著,但後勤這塊肥肉……不,這塊硬骨頭,你給我去啃起來。”
“後勤部?”柳誌軍一愣,那可是個管著食堂、物資、車輛調度,油水多但麻煩更多的地方,以前的主任可是謝伯洪的親戚,剛被調走不久。
“對,後勤部。用你現在這‘多看、多聽、多琢磨’的勁兒,把食堂的品質給我提上去,把那離譜的菜價打下來!讓工人們能吃飽飯、吃好飯,能不能做到?”徐大誌目光灼灼地看著他。
柳誌軍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,“唰”地站起來,胸脯拍得砰砰響:“徐董您放心!我柳誌軍保證完成任務!一定對您忠心耿耿,絕無二心!謝謝徐董給我這個機會!”
他激動得差點要給徐大誌鞠躬,被對方抬手攔住了。
“行了行了,你的心意我明白了。”徐大誌笑容和煦,“待遇方麵不會虧待你,兼職後勤主任,工資獎金都會調整。好好乾。”
“哎!哎!”柳誌軍連連點頭,激動得滿臉放光,揣著這天降的大任和信任,腳下發飄地退出了董事長辦公室。
門一關上,徐大誌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。他重新走回窗邊,看著樓下柳誌軍幾乎是一路小跑地往後勤部方向去的背影,眼神變得深沉起來。
後勤部那是全廠最雜、最忙、也最容易出紕漏、藏貓膩的地方。前主任就是謝伯洪遠房表親,仗著點關係,手腳不乾淨,搞得烏煙瘴氣,工人意見極大。他徐大誌能把廠子搞這麼大,眼裡就容不得沙子,何況前任表親?直接拿下!
但位置空出來,多少雙眼睛盯著?用誰?怎麼用?
柳誌軍這人,多少有點能力,以前也犯過點錯——有點貪,手腳不算絕對乾淨,但勝在膽子不算太大,而且被冷落了這麼久,現在給他個機會,他應該比誰都珍惜。更重要的是,這人現在無依無靠,隻能緊緊抱住自己這條大腿。
徐大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,翻到某一頁,上麵記錄著一些名字和數字,其中就有柳誌軍之前的一些“小動作”的記錄。他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