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緩緩駛過鹹陽宮厚重的宮門,包銅的車輪在青石禦道上發出富有節奏的轆轆聲響,驚起了棲息在宮牆簷角的幾隻灰鴿。
車廂內,熏香嫋嫋,趙淩隨意地靠在軟墊上,目光透過搖曳的窗紗,望著窗外掠過的宮闕樓閣。
韓信端坐在他對麵,年輕的麵龐在晃動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靜。
這位年僅二十餘歲便已位列三公的太尉,他的舉止從容不迫,已然褪去了初入鹹陽時的青澀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氣度。
“還記得三川郡初見時,你我在市井酒肆中對飲的情形嗎?”趙淩忽然開口,打破了車廂內的寂靜,“那時你還是個懷才不遇的遊士,如今卻已是大秦的太尉了。”
韓信微微一笑,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懷念:“臣豈敢忘懷。若非陛下慧眼識珠,臣恐怕至今仍在市井間蹉跎歲月。”
“哦?”趙淩挑眉,“朕倒覺得,是金子總會發光。即便沒有朕,你韓信也絕不會被埋沒。”
韓信卻輕輕搖頭,語氣平靜得令人驚訝:“陛下過譽了。臣近來常常思忖,其實臣參與的兩場戰役,從三川郡兵不血刃直抵鹹陽,再到北疆與蒙恬將軍合擊匈奴。即便換成其他將領,在陛下的運籌帷幄之下,想必也能取得同樣的勝利。”
趙淩聞言,不禁坐直了身子,仔細打量著韓信。
這番話若是從彆人口中說出,他或許會認為是謙遜之詞,但韓信的神情太過認真,仿佛在陳述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結論。
“朕一直擔心你年紀輕輕便居功自傲,目中無人,”趙淩語氣複雜,輕聲笑道,“沒想到你竟然妄自菲薄起來了!”
韓信苦笑道:“臣隻是實話實說,何談妄自菲薄?”
趙淩一時語塞,暗自思忖是否對這位年輕將領過分壓製了。
但轉念一想,自己不僅將太尉之職相授,更將王翦的舊部儘數托付,這份信任與重用,朝中無人能及。
這算打壓了他嗎?
馬車轉過一個彎,駛上通往章台宮的甬道。
兩旁持戟而立的禁軍見到禦駕,紛紛躬身行禮。
“好,那朕便與你細細分說。”趙淩正色道,目光銳利如刀,“首先,朕問你,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統領十萬大軍,在短短數日內從三川郡一路北上,沿途收服各郡守軍,且軍心不亂,將士用命?”
韓信聞言先是一怔,隨即嘴角微微上揚:“應當……不能。”
他深諳兵法,自然知道其中的難度。
“再者。”趙淩繼續逼問,語氣愈發淩厲,“蒙恬是何等人物?北疆宿將,眼高於頂。你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人前去,若沒有真才實學,他豈會正眼相看?更彆說聽從你的建議,親自率領精銳充當誘餌,直搗匈奴王庭了。你覺得他是眼瞎了,還是昏了頭?”
韓信被這一連串的質問說得麵頰微紅,竟顯出幾分難得的靦腆,與平日那個在軍中雷厲風行的太尉判若兩人。
趙淩見狀,語氣稍緩:“行了,既不必驕傲,也無需妄自菲薄。你的才能,朕比誰都清楚。”
他頓了頓,意味深長地說,“待會兒到了章台宮,朕要讓你看的是這個世界的全貌。”
“除了大秦,外麵的天地還很大。我們這一代人未必能全部征服,但一定要讓大秦的威名傳遍四海,為後世子孫鋪平道路。”
韓信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,方才的謙遜瞬間消失不見:“既然外麵的世界如此廣闊,為何不趁現在大秦國力強盛,一舉拿下?”
趙淩搖頭,手指輕輕敲擊著車窗框:“疆域過於遼闊反而難以治理。你可知,大秦現有的土地已經足夠廣闊,從東海之濱到隴西高原,從北疆草原到百越叢林,各地風俗迥異,語言不通。而人口尚且不足,若再擴張,既要分兵駐守,又要派遣官吏,治理成本將成倍增加。我們這一代人恐怕難以完成如此宏圖。”
“陛下此言差矣。”韓信目光炯炯,身體忍不住微微前傾,“大秦繼承始皇帝遺誌,本土自然不容分裂。”
“但大秦之外的蠻荒之地,何不讓將士們去開拓?誰打下的疆土就封給誰,許他們建立藩國,奉大秦為宗主。百年之後,天下儘是大秦子民,何樂而不為?”
趙淩聞言,先是沉默片刻,隨即大笑起來:“好一個‘誰打下的疆土就封給誰’!韓太尉,你這想法倒是大膽!”
韓信的建議確實有其道理。
趙淩深知,大秦本土必須保持統一,但境外廣袤的土地卻可以放手讓將士們去開拓。
隻是他比誰都明白,單純的征服而無有效統治,終究難以長久。
就像他記憶中的那些藩屬國,一旦中原王朝衰落,便會反噬其主。
棒子、本子、猴子,趙淩比誰都清楚……
彆人都是以前車為鑒,趙淩卻是以後世之事為鑒。